50.
哪怕开着空调，医院里依旧冷得厉害。
景昙抱着手臂站在病房外，就那样隔着玻璃，静静地看了景晨很久很久。久到走廊里偶尔响起的脚步声都变得遥远，久到她终于不得不承认一件事——景晨原来也只是个普通人。
她会受伤，会流血，也会这样安静地躺在病床上，连睁开眼睛都做不到。
景昙垂下眼，不知为何，脑海里忽然全是小时候的事情。
景晨的身体其实并不是一开始就这么好的。小学那几年，她常常半夜发烧，烧得迷迷糊糊，脸色苍白得吓人。那时候，景昙总喜欢坐在她床边，一只手贴着她的额头，另一只手去拧毛巾。她那时还会想，景晨怎么会这么脆弱，明明自己更像姐姐，景晨做妹妹还差不多。
可后来，景晨的身体一点点养好了。
她越来越沉稳，越来越冷静，也越来越像爷爷奶奶心里那个合格的景家继承人，就连背影都透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可靠。
所以，哪怕知道她进了一线队伍，景昙也从来没有担心过。
因为景晨是无所不能的。
因为她是小姑姑亲手带出来的人。
甚至很多时候，景昙都觉得，景晨去一线，不过是去镀一层金。等她在前线待够几年，自然会调回机关，接替小姑姑的位置，成为最年轻的一批实权女军官。再过些年，等她升不上去了，便可以体面地退下来，转入景氏，将一切都接得顺理成章。
可直到此刻，景昙站在这里，看着景晨满身伤痕地躺在病床上，才恍然意识到：景晨所在的一线，是真的会死人的。
景昙慢慢收紧了手指。
她不敢去想景晨死了会怎样。
“四小姐，老爷子让您今晚回老宅。”管家的声音平稳地传了过来。
景昙没有动，她依旧站在原地，看着病床上的景晨，仿佛根本没有听见身后的人在说什么。
管家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位置，语气周全得没有半分错漏，又重复了一遍：“老太爷请您回老宅。车已经备好了，家里的人都在等您。”
这番话说得体面，甚至称得上恭敬。
管家在景家多年，平日里景晨和景昙都尊称他一声“王爷爷”。可景昙心里很清楚，这一刻站在她身后的，不是那个看着她们长大的老人，而是代表着爷爷意志的人。
也正因如此，这番恭敬才更显得可笑。
那些平日里摆在明面上的疼爱、偏护与宽容，到底都是一场虚假的戏。景晨才重伤，尚没有定论，爷爷几乎是立刻就做出了判断——他开始想起她这个“备胎”了。
他始终都没有放弃过让她们姐妹两个争斗起来，景昙忽然觉得有些发笑。
她们这些人，对爷爷来说，到底算什么呢？
也许从头到尾，都不过是维系景家荣光的棋子。一个伤了、废了，那就再换下一个。总归景家的盘子不能乱，位置不能空，至于棋子本身愿不愿意、痛不痛、活得像不像个人，根本没人会在意。
管家没有催第三遍，他只是那样规规矩矩地站在原地。
终于，景昙缓缓转过身，看向了他。
她右手还吊在胸前，一整天奔波下来，脸色也实在算不上好。在医院冷白的灯光下，那张脸甚至透出一点掩不住的憔悴与狼狈。可当她抬起眼时，眼神却异常沉静。
“我知道了。”景昙淡淡开口，“让爷爷等一等吧。”
这样的景昙，近乎陌生。管家眼中掠过一丝极轻的讶异，却没有多说什么，只微微垂首，安静候在一旁。
景昙最后又看了一眼病床上的景晨。她知道，妈妈、小姑姑，甚至景晨自己，都是希望她能够真正站在景家之外的。她们都想让她离这一切远一点，再远一点，不必卷进来，不必成为景家这座庞然大物的一部分。
可事到如今，也清楚，一切都只是年少无知的自己在发癔症。
她姓景，她享受了景家这么多年优渥、体面的生活。
那么到了今天，她就该承担相应的代价，哪怕是为了景晨，也为了她自己。
景昙收回视线，转身向外走去。
走廊的灯光惨白，将人的影子拖得很长。她右手还打着石膏，脚步却没有停顿。管家安静地跟在她身后，皮鞋落在地面上的声响规律而克制，一声，又一声，。
而就在景昙走到电梯口的时候，她外套里的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景昙垂眸，将手机拿了出来。屏幕亮起，映在她没有什么血色的脸上，显得她整个人越发冷淡紧绷。
屏幕上是苏语漾发来的消息：「见到你姐姐了吗？」
景昙盯着那一行字，看了两秒，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自回了这里，她一直很是紧绷，然而就是这样一句不算热络，甚至算得上克制的询问，还是让她压了一路的情绪，轻轻地缓和了些许。
她没有立刻回复，管家还在这里，这并不适合。
电梯“叮”地一声打开，冰冷的金属门向两侧滑开，映出她和管家一前一后的身影。管家站在她身后半步，仍旧是那副规矩恭敬的样子，像是完全没有注意到她停顿的这几秒。
“车已经在楼下等着了，四小姐。”他低声提醒。
景昙将手机熄屏，重新攥进掌心，抬脚走进电梯。
模糊的金属映出她此刻的模样，右手还吊在胸前，分明与在宁江省的她没有什么不同，可那张脸上的神情却是那样的冰冷。她盯着上面的自己，只觉得十分陌生。
苏语漾本就对景家极为忌惮，如果让她知道自己被爷爷推上牌桌，她会不会收起那点好不容易生出的好感呢？
电梯一路向下。
楼层数字安静地跳动，空气里只剩下机器运行时极轻的嗡鸣声。管家没有说话，景昙也没有。可她左手始终攥着手机，掌心都被边角硌得微微发痛。
直到电梯停在一楼，门再次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