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哗啦。”

巨大的玻璃相框被人从墙上取下，狠狠地摔在地上。玻璃摔得四分五裂，相框中笑靥如花的两人躺在玻璃碎片中，弯起的唇角不再是对未来生活的向往与憧憬，而是在嘲笑着今时混乱的局面。

闻秋莱被照片上的笑容刺痛了眼，不管不顾地从地上抓起一块玻璃，流出的鲜血与钻心的痛都没阻止她的举动。她握紧那块玻璃，任由鲜血染红透明的玻璃，对着照片狠狠划下一刀，原本相互依偎着的恋人顷刻间被分成两半。

江肃帆只是冷眼看着这场闹剧，但在闻秋莱拿着滴血的玻璃碎片，一步步逼近他时，他平静的表象终于被打破。

江肃帆皱眉斥道：“你还要闹到什么时候？”

“我闹？”闻秋莱举着玻璃片，毫不犹豫地朝江肃帆刺去，江肃帆一时不察，脖子被划出一条深深的伤痕，血汩汩流出。

江肃帆又惊又怒，他握住闻秋莱的手狠狠一甩，玻璃片脱手，碎成一小块一小块的玻璃块儿，映在小江道旻惊恐的眼底。

“你疯了吗？！”江肃帆怒道，“你竟然，竟然真想杀我！！”

“不然呢？”闻秋莱用力抽出自己的手，鲜血顺着她的手指一滴滴砸在地板上、玻璃片上。她退后两步，高跟鞋鞋跟踩在一块碎玻璃上，闻秋莱低下头，在玻璃片中看见了自己狰狞的面容。

就好像那个温柔知意的闻秋莱从未存在过。

闻秋莱压下眼眶中的泪，抬头，勾唇，挑衅一笑笑：“江肃帆我说过，我疯起来什么都干得出来。当年的我可以为了你背叛我的家族，付出一切把你捧上高位，现在的我亦敢拉着你去死！”

闻秋莱用力，碾碎脚跟下的玻璃片，红着眼吼道：“我用尽一切陪了你十年才走到现在，你呢？那个孩子甚至比江道旻还大三岁！江肃帆你究竟有没有心？你曾经发过的那些至死不渝的誓言，都是骗我的，对吗？”

四岁的江道旻隔着门缝看着屋里的两人，一切荒诞的像是他的一场噩梦。

闻秋莱吼完这些话后，身形不稳，摇摇欲坠。江肃帆往前走了一步，想要扶住她。然而闻秋莱没给他这个机会，她用带血的手撑住一旁的墙壁，抬起另一只手坚决果断的阻止了江肃帆的行动。

疼痛让闻秋莱忍不住蜷起了手指，但拒绝的姿态丝毫未变。在无声的对峙中，江肃帆率先败下阵来，他揉着眉心有些无奈：“别闹了好吗？夏夏，我让人上来给你包扎，你不是最怕留疤了吗。”

夏夏两字让闻秋莱怔了一瞬。

三年的争吵、无数次的对峙，闻秋莱第一次有些想哭，那些被她强行压下的心酸、难过全部涌了上来。巨大的悲哀裹挟住了她，她的双眸带上了悲伤，她开口，语气里藏着自己都没能发觉的迷茫：

“我这几年时常在想，你对我说的那些海誓山盟，一遍遍的说爱我，究竟有多少是真的，又有多少是假的？你到底是什么时候厌弃掉这段感情的呢？为什么，为什么不告诉我呢。”

江肃帆张了张嘴，有些无力：“我…”

没说出口的话被闻秋莱挥手打断。

闻秋莱侧过脸，这是江道旻第一次看见闻秋莱的泪水，大颗大颗的，像成串的珠子一样往下掉。

江道旻呆呆的，不知怎的，他的眼眶中也落下了几滴泪，滚进衣领中，冰凉的触感让他想起以往的无数个深夜里，闻秋莱抱着他无声的哭泣，江道旻被她拥在怀里，他看不见闻秋莱的泪水，却能触到满手的湿润。

“我只有你了，”闻秋莱抱住那个小小的、柔软的身躯，哽咽出声，“阿旻，我只有你了。”

江肃帆也随之一怔，这些年，闻秋莱越来越得体、越来越坚韧。倒让他忘记了，最初的闻秋莱也会哭，也会笑。她是为了他，才将自己铸成这副铜墙铁壁、无坚不摧的模样。

闻秋莱在江肃帆面前低下头，露出纤细、脆弱的脖颈。

“你的爱太恶心，太廉价了。”

这句话，这三个词就像是噩梦一般，在午夜梦回之际，一刻不停的彻响在江道旻的耳畔。

爱，恶心，廉价。

江道旻六岁的时候闻秋莱为他请了一个英语家教，在课上，他学会的第一个情感词，不是高兴，也不是难过，而是爱。

love。

重洋归来，重金聘请的老师，用着英伦腔对着年幼的江道旻说着简单易懂的句子：

“In a book， an old man once said that love is the greatest magic in the world。”

英语老师在本子上写下love和magic这两个单词，并且在下方标注了中文意思。

江道旻垂眸，安静的看着这两个单词。

爱，魔法。

“你的爱太恶心，太廉价了。”

江道旻再一次想起了闻秋莱那双流泪的眼睛。

被抓伤的胳膊还在隐隐作痛，明明前不久闻秋莱才在半夜里抱着他说：“对不起，我不想对你这么严格的，可我只有你了。阿旻，你要记住，我爱你，永远爱你，我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你好。”

骗人。

爱，恶心，廉价。

江道旻不动声色，面上依旧是那副乖巧好学的模样，只是在唇齿间，他的牙齿紧紧地咬住了口腔中的软肉。

爱是这个世界上最虚伪的东西。

等江道旻再长大一点，他渐渐明白了什么是爱。

爱有很多种，不是每一种爱，每一个人的爱都是廉价的、恶心的。

初三时做的卷子里有一篇阅读，讲的是男主对女主仰慕、青睐，却觉得自己太过平庸配不上女主而不敢表露自己的心意，于是他对着自己养的小鸟诉说他的烦恼，突然有一天小鸟口吐人言，把男主吓了个够呛。

小鸟鼓励他，让他要有自信，让他不要犹豫直接去和女主表明心意。男主闻言也不再藏着掖着，将女主约了出来，抱着她最喜欢的花和她表白。

巧的是，女主也同样暗恋着男主，在男主眼中自己平庸且无能，可在女主眼里他就是世界上最勇敢的人。故事的最后女主答应了男主，而男主也对着女主许下至死不渝的誓言。

15岁的江道旻在语文老师分析这篇文章时，撑着头，有一搭没一搭的听着。

他已经慢慢的明白了江肃帆和闻秋莱之间交织着的难以分割的爱恨之情。

闻秋莱是确确实实的深爱着江肃帆，所以她可以为了江肃帆背叛自己的家族，陪着他白手起家，蹉跎十年光阴。所以在发现江肃帆背叛她后，闻秋莱的爱尽数转变为了恨，爱恨纠缠在一起，让她拿不起也放不下。

而江肃帆对闻秋莱的感情，大概是凌驾于喜欢之上，却又在爱之下，在闻秋莱陪着他蜷缩在30平米的出租屋里时，这份喜欢里掺杂入了愧疚。而在慢慢的时间长河中，这份喜欢与愧疚交织的情感慢慢消磨成了疲倦。

所以爱没有错，有错的是人心。

年岁渐长，江道旻也慢慢的懂得了喜欢和爱的区别。

喜欢是心生欢喜，爱是刻骨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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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道旻猝然睁开了眼。盖在身上的被子，随着他的剧烈呼吸而上下移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