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者说,是被他自己压了下去。
在看到江道旻的那刻,洛千山陡然想起他和江道旻除了是室友之外什么关系也没有。
还是,最不熟的室友。
所以,他用什么身份,什么立场去问出这些问题呢?
关心室友?关爱同学?
洛千山吐出一口气。
明明看到江道旻没事,但他的心情反而更沉重了是怎么回事?
洛千山回寝全是因为担心江道旻有什么事,现在看到江道旻没事,洛千山才发现自己回来的急什么也没带。
幸好书桌上还有几本习题册和笔,洛千山拉开椅子坐下,准备写几道题稳稳心神。
寝室里静的,江道旻可以听见秒针走动的声音。
江道旻微抬起手,这次发现自己回寝后直接上了床,连表都没来得及摘。
洛千山刻意控制了写字的力度,确保不会发出一点声音。
他觉得江道旻很累。
没有原因,就是莫名的觉得,现在的江道旻很累。
累了就要好好休息,洛千山想,休息需要一个安静的环境。
可安静对于江道旻来说,无异于是另一种煎熬。
刚开始他不想一个人呆着,然后洛千山来了。
洛千山开了灯,和他在一个寝室里,即使洛千山进来后说的话不超过十个字,但江道旻觉得有人陪着就很好。
江道旻平躺着,手已经放了下来,不知怎的,他今晚不太想把床帘拉上。
江道旻频频转头看向洛千山,却只能看见洛千山埋着头做题的背影。
他有些急,他想让洛千山转过来,想让洛千山讲几句话。
江道旻突然想起了唐卓安,唐卓安做题的时候喜欢嘴里嘟嘟囔囔的说些只有他自己听的清的话,旁边人能听到他的声音,却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江道旻原本还显唐卓安做题时吵,可现在,他却希望洛千山和唐卓安一样,做题时嘴里能嘟囔点什么。
他原本是不想一个人呆着,洛千山来陪他后,他又贪心的想听到洛千山的声音。
几番犹豫下,江道旻小心翼翼的开口:“那个……”
话还没说完,洛千山就转了身,直直的和江道旻对上视线:“怎么了?”
江道旻也没想好要说什么,和洛千山对视后大脑更是一片空白。
“你…”江道旻磕巴了一下,大脑飞速运转,奈何现在的他根本想不出什么话题,只好随便扯了一句,“竞赛报名表填好了吗?”
江道旻你在说什么啊!!
他简直要被自己这句话蠢笑了。
说话不像微信聊天一样可以撤回,所以就算江道旻内心再崩溃,他面上也要稳住,毕竟蠢话已经说出口了,面子总要保住一部分。
得亏洛千山现在全部的心思都在担心江道旻的情绪,所以没觉得怪,问一句答一句:“填好了。”
“哦。”
聊天终止。
江道旻重新躺了回去。
不过这次带了点气性,躺下去的动静还不小。
不知出于什么原因,江道旻还是没有将床帘拉上,只是翻了个身,塞了一只耳机,找到上次唐卓安分享给他的链接,从最顶上的开始依次播放。
唐卓安里的歌单里上千首歌,苦情歌占了一大半,剩下的要么燃,要么是rapper。
江道旻对歌没太大兴趣,他听歌完全是为了不让自己处于安静的环境里,所以是低柔女声还是带电音的男声,对江道旻来说都大差不差。
听了五六首,突然听到一首和前面不一样的歌。
调子刚开始欢快活泼,临到结尾却突然变得低沉。
会有奇迹发生吗
照不进光的地方
干了又湿的痕迹
散落在地的笔
纷扬而下的纸屑
一同破灭的
是我的梦
我才发现一切不过是幻想
不会有人懂我
江道旻握着手机的手陡然失力,手机落在床上,发出轻响。
江道旻抬起手,手掌盖在眼睛上,眼睛极速眨动着,睫毛在掌心来来回回的扇动着。
江道旻透过指缝看到被床帘盖住的天花板,黑压压的,像是歌词里的“照不进光的地方”。
他有些迷茫,像是呢喃又像是询问:“你说,如果你的梦想被否定,只能走上冠以爱之名的路,你会开心吗?”
听到这个问题,洛千山突然想起了小学的时候老师让写自己的梦想。
洛千山握着笔,一笔一画的在本子上写下“我的梦想是成为一名人民警察。”
本子交上去后没多久,老师就在课上公开表扬了洛千山。
洛千山很高兴,他拿着被打了A+的本子回了家,拿给蓝田玉看。
蓝田玉听洛千山说他被表扬了,唇角弯起,笑着说:“我们千山真厉害。”
笑容在看到本子上写的字后一瞬僵住。
洛千山那时太小,不明白为什么蓝田玉突然变脸,紧攥着本子,从椅子上跌落下来,跪在地上痛哭。
“妈…”洛千山不明所里,慌乱道,“你别哭,妈妈别哭…”
蓝田玉伸手把洛千山抱进怀里,抱得死死的,仿佛下一秒洛千山就会消失一样。
“千山你答应妈妈好不好,”蓝田玉贴在洛千山的耳边,哽咽道,“答应妈妈别再提起这个梦想好不好,妈妈…”
“妈妈不能再失去你了啊…”
洛千山不明白为什么自己想成为和父亲一样的人蓝田玉会这么伤心,明明,这个梦想是从他第一次能完整且流利的说出一整句话时就告诉过蓝田玉的。
那时的蓝田玉和洛苍在听到洛千山说出“要成为和爸爸一样的人”后,笑着抱住他的,夸奖他是个小英雄。
可现在,蓝田玉却脸色苍白,紧紧搂着洛千山,哭的上气不接下气。
洛千山不明白,但他还是乖乖点头:“好,我答应了,妈妈你别哭了,我答应你。”
那个被捏皱了的本子,最后被扔进了垃圾桶里。
后来中考毕业,他考入了南安一中。
南安中学的教导主任胡主任和蓝田玉是大学同学。
胡主任是大了蓝田玉两届的师哥,两人由同一个导师带着,还一起参加过比赛。
只不过到最后,蓝田玉读硕士时选择了心理学,成了一名心理咨询师。
报道那天,学校召集了高一新生中的特招生在阶梯教室开了个简短的会议。
会议结束后,蓝田玉带着洛千山去见了胡主任——胡骏
胡骏大概是想对着洛千山露出一个温和的笑,但奈何他严厉惯了,笑容反倒显得有些僵硬。
洛千山和胡骏短暂的对视一眼后,洛千山就垂下了眼眸。
“哟,千山都长这么大啦。”
“是,”蓝田玉淡淡的笑着,“没想到他高中的教导主任会是师哥你,那以后还要麻烦师哥了。”
“不麻烦不麻烦。”胡骏摆手,他见洛千山看着桌面上的表,这张表是南安的传统,每个人进入南安后都要填,填自己的理想大学、职业规划。
胡骏问:“千山填的理想是什么,和他父亲一样……”
“不,”蓝田玉打断道,“千山要做医生。”
洛千山一瞬抬头,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
“医生好,医生好,”胡骏摸了摸自己的头,不知想到了什么,有些感慨,“医生更安全些。”
回家的路上,母子俩一路沉默。
停好车后,两人谁也没下车,静静的坐着,氛围沉重。
直到蓝田玉受不了了,她捂住眼睛,带着哽咽开口:“千山你是不是在怪我,可我没有办法了,我太害怕了,我不想再失去你了。”
洛千山沉默良久,最终在蓝田玉的抽泣声中败下阵来,缓缓摇头:“我没有怪你。”
他侧头和蓝田玉对视,勉强笑了笑:“医生也挺好。”
这是他第二次妥协。
可现在,洛千山突然不想妥协了。
他站起身,走到寝室中央,看着躺着床上的江道旻,说:“我会疯。”
“什么。”江道旻一时没理解到他的意思。
洛千山想走上去拉起江道旻的手,拨开他凌乱的额发,和那双黑棕色的眼睛对视,直至双方眼中都只有彼此的身影。
但到最后洛千山也只是走了一步,离江道旻的更近了一点,一字一句道:“没有任何人,可以代替我,决定我的人生。”
除非我心甘情愿。
我心甘情愿的将我人生的掌舵权交到你的手里,即便是通向死亡,我也会义无反顾的走下去。
毕竟,人终归会有一死,或早或晚而已。
所以,我不怨也不悔。
江道旻侧头,透过指缝和洛千山视线相撞。
谁也没率先移开眼,就这么一个躺着,一个站着,静静的对视着。
是讶然更是探究,惊讶面前人能说出这样的话,同时也在探究这番话的真实性。
而被打量的那一方丝毫不惧,在灯光下的瞳孔黑棕两色交织着,坦坦荡荡的任由对方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耳机的音乐还在播放,已经换了一首,轻柔的女声低低的唱着。
直到我看到了你
莽莽撞撞靠近
每一个细节都牵引我放下行李
让心自然的休息
下课铃声打响,紧随而来的是悠扬的小提琴声。
声音很大,大到在寝室里的两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小提琴声响起的那刻,江道旻偏过了头,正对着天花板,没说话也没把手从脸上放下了。
洛千山站在原地,直到门口传来脚步声和说笑声,他才如回魂般,回到了桌前。
江道旻听到动静,这次他放下了手,偏过头去看,却只看到了洛千山的背影,
挺立在桌前,微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江道旻没看多久就收回了视线,撑起身把床帘拉上,却在合拢时犹豫了一下,最终留了一条细缝,有微微的灯光通过这条细缝照了进来。
江道旻躺了下去,微低头,眼一眨也不眨的盯着透进来的光。
直到困意袭来,意识逐渐模糊,他才闭上眼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