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再叫一声,我考虑考虑。”
俞璟阳瞳孔里映着宋子谭得逞的笑脸,乖乖认栽道:“哥哥。帮我。”
“好嘞!得令。”宋子谭满意地转身,留下一句,“等着。”
俞璟阳看着他消失的背影,翻了个身摸到自己的手机,打开和俞程的聊天界面。
看着对面的那句[好,注意安全]。犹豫良久,直到宋子谭回来,他还是什么都没发。又合上了屏幕。
吃完那半串糖葫芦,重新洗漱完躺在床上。夜灯亮着,和他以前打碎的那盏是一样的,一样的光晕,一样的感觉。
俞璟阳翻身,盯着宋子谭玩手机的侧脸。屏幕的光勾勒出他英挺的鼻梁和专注的眉眼。
不出三秒就被发现了。
“没有吃药,睡不着吗?”宋子谭问。
俞璟阳点点头,又小声解释:“也可以睡着,但要很久。”
宋子谭熄掉屏幕,陪他一起躺下来,轻声说:“能睡着就好。”
又说:“不要想太多,没有人会怪你。明天……我送你回去。”
没能见到许惠夏最后一面,不能全怪爸爸,他也是有责任的。他从一开始就在逃避。逃避关于“妈妈”的一切。
世界很大,而俞璟阳很小,小到少了他也不会有什么影响。
人的一生这么短暂。
俞璟阳本来是一条随时都有可能逝去的生命,却又因为俞程的担忧和爱逐渐稳定,减少了风险。
后来宋子谭出现了,生硬又自然地挤进俞璟阳的小小世界里,为他加固了「根」。陪他看他看的世界。就算他逃避、驱赶、想拉开距离,宋子谭也不依不饶,像他的一条小尾巴。
“宋子谭。”俞璟阳在昏暗中望着身旁的人,同样轻声说,“你真好。”
宋子谭在朦胧的光线里笑:“说点我不知道的。”
“嗯……”俞璟阳认真想了想,才道,“你不笑的时候样子很凶,我不喜欢。”
“嗤。”宋子谭被他的话逗乐,笑声低低的,“那我也不能一直笑啊~,脸会僵的。”
“也是。”俞璟阳觉得有道理。摸黑摸了摸他的脸:“你说我们小时候见过,是怎么见的啊?我还是没想起来。”
“佑民寺。”宋子谭只说了这三个字。
“没去过。”在俞璟阳现有的记忆里,他确实没去过。只在网上听到过。
宋子谭握住他的手腕:“我当时在一座庙前许愿,说想要个弟弟,在心里念了好多好多遍才敢起身。”他的拇指在俞璟阳的手腕内侧轻轻摩挲了一下,继续道,“结果转身就看见了台阶下的你。”
“就在正中央,抓着我妈妈的裙摆,眼泪都还在掉,然后和我对视了。”
“你那天叫了我一整天哥哥,走的时候还给了我一条用粘土做的蓝色小鱼,塞到我手里说‘全世界只有一条’。”宋子谭说着,转头看他,“有印象吗?”
蓝色小鱼俞璟阳是有点印象,但这个“哥哥”还是没想起来。
他沉默片刻,轻轻叹了口气,不想让宋子谭的期望落空:“有一点。”
“其实没有也没关系。”宋子谭立刻说,像在安慰自己一般,再次强调,“就像我上次说的,我们还有很多时间。”
俞璟阳没回应。
宋子谭察觉到他的低落,开始寻找话题。思绪在脑海里绕了一大圈,还是回到一件一直想点明的事上。
“我应该没和你说过吧……我小时候学过几年画画。”宋子谭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但我当时不喜欢。”
窗外隐约有车流声滑过。他继续道:“他们想把我培养成像妈妈那样的画家——但是不行啊……我没有天赋。没有天赋就需要比别人付出更多努力,可是我并不喜欢画画。”
宋子谭绕了一大圈,又讲了回来。
“不喜欢”这个词,在短短一分钟内,被他以确定的语调说出了两次。
“后来呢?”俞璟阳眼神清明地看着他。
“后来……”宋子谭轻轻重复,记忆的帷幕被这声询问倏然拉开。俞璟阳听见他清晰地说,“我抗议了。”
——“色彩透视也要画准啊,小谭。”老师用笔杆敲打画板边缘,笃笃作响。
“注意冷暖色调的变化啊,怎么又忘了?加点橘黄进去。”
手里调色盘上的颜料被反复搅拌,混合成混沌的灰黑色。
“说过多少遍了,画素描明暗交界线要重下去呀!重下去!”
手腕因为用力而发酸,铅笔芯“啪”地一声掉在了地上。
“大关系!黑白灰!画面都灰了,注意虚实,你自己退远了看看。”
小男孩被一只大手拉开,退到了离画板三米远的地方,看到痛苦的自己。
“连基本的对比都没拉开……”老师转过头,目光带着困惑和失望,叹息道,“你画的怎么越来越没有灵气了?”
……
“灵气”。
这个词就像颗点燃引线的火星子。
无数个被圈禁在画室的时日,弥漫着松节油气味的下午。手里的画笔被枯燥的指令操纵着,这一切一切满足“他们”私欲的一步步修正,最终混合成一桶没有定义名称的颜色,冲破那道名为「天赋」的堤坝。
“我不喜欢画画!不喜欢画画!为什么我一定要学画画!”
回忆的画面陡然变得明烈。画板被他推倒,连着脚下的水桶一起踢翻。浑浊洗笔水蔓延开来,迅速吞没了地板上层层叠叠的素描纸。
纸上用碳笔画出的线条在眼中逐渐模糊,变得溃散。
林黎晓被他吼出的话语震住,时间仿佛静止了几秒。她幡然醒悟。
看着儿子通红眼眶里那份毫不掩饰的厌恶,她心里某种坚固的、被她视为理所当然的东西裂开了缝隙,透进了光。
她想起自己最初的目的,那个被她遗忘的初心。
“不是一定要学画画……”林黎晓重复了一遍,声音有些干涩,“当时只是因为你太闹腾了,才给你报了美术班,想让你静静心。但当听到辅导老师说你有天赋时,我就有些动摇了。”
她慢慢走近宋子谭,蹲下身,与儿子平视:“后来去接你时,我又听到了很多正面评价。我就想啊,有天赋的话,就让你学下去。”
她双手握住宋子谭的肩,视线扫过地上被污水浸透的画,那些曾经让她骄傲的“潜力证明”,此刻却只让她感到一阵钻心的痛。
“但是妈妈忘了问你愿不愿意了——是妈妈的错,一直推着你往前,让你做了这么久不喜欢的事,还怪罪你做得不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