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子谭收到俞璟阳消息的时候,还闭关在房间的里间进修。虽然上次柏卓煊拿回去的那几幅新作反响是不错,但宋子谭还是没画出想要的感觉,因此回到自家不过一周,又产出了五张‘废品’。
俞璟阳以前也会突然不回消息,但这是第一次这么长时间的“失联”。
宋子谭不放心地联系了龚裴。微信还是上次去留宿时,为了方便视察俞璟阳情况才加的,但他们可能低估了自家小孩的“自主报备”能力,以至于两人的聊天界面还停留在[我通过了你的朋友验证请求,现在我们可以开始聊天了]。
……如今终于派上了用场。
[宋家小子]:哥,在吗?
五分钟后,龚裴回复:[不是你哥,不在]
宋子谭丝毫没被影响,继续贴脸。
[宋家小子]:俞璟阳不回我消息,你帮我看看他吧,问问他
后面跟了三个绿色小人磕头的表情包。
龚裴此时的心情也不好,但想到宋子谭可能对俞璟阳的状态有帮助,还是向他简述了一下两天前的事。说的非常简略,几乎是一笔带过。
[裴哥]:他妈妈病了,俞程瞒了他。前天有人找上门,是他妈妈现在的丈夫,说人凌晨走了,想让孩子去见最后一面。话被孩子听见了。
说到这里,后面发生的事宋子谭也可以猜想到。
龚裴点到为止,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告诉宋子谭:[他没事。在房间。今天看他出来吃水果,状态还行。]
裴哥:[他会联系你的,希望你到时候可以陪陪他。]
裴哥:[你可以向我提条件]
[宋家小子]:我没有条件。我会办到。
在龚裴愣神之际,宋子谭又说道:“他也是我弟弟。”
弟弟。
妈妈。
“妈妈,你也给我生一个弟弟吧!好不好嘛——”小小的宋子谭抱住妈妈的大腿耍赖,“大纲他弟弟可乖了,我也想要一个。”
“哎呦,你以为生小孩是捏泥人吗?要怀十个月呢!”大人把他胳膊拉开,两只手朝他比了‘十字架’,道,“我可不干啊,生下来谁养啊?我养你和你姐都快养不起了。”
宋子谭一听,以为有希望,立马小手一挥,举起来:“我养!我养。我用我的压岁钱养他!”
林黎晓听了失笑,挥开他道:“去去去,玩你的变形金刚去吧。你那点压岁钱还不够养呢。”
“那我可以帮你做家务赚钱啊……”宋子谭提议,“你可以把家里的阿姨辞掉,我来做。”
“哎——?你还没完没了了?”林黎晓拉住他的手,把他牵去一个房间,推开门,“今天的任务你画完了吗?是不是嫌少了。”
画室内,琳琅满目的是孩子稚气未脱的作品。一张张,一幅幅,用小夹子、用相框裱起来,环绕满整个宽敞的空间。
‘孩子’望向画架上那张完成一半的静物色彩,安静地摇了摇头。
画笔握在手里,前途和命运都被关在眼前的画纸里。画对了,它们就会被释放出来。画错了,它们便短暂的封锁在内,等待画家的下一次题临。
宋子谭握着手机,站在小区门口的一盏路灯下。五彩色的围巾被风刮得一荡一荡。
他拿起手机想给某人发条消息,却又在抬眼间意外恍见了那个身影。
“宋子谭。”俞璟阳朝他走过去,身后的出租车开远,他又叫了声:“宋子谭……”
风把他的鼻头和眼尾都吹得泛了红。
宋子谭看着他向自己走来,一时竟不知该做什么动作,说什么话。
然后,他就听见俞璟阳小声地说:“我没有妈妈了。”
“宋子谭,我没有妈妈了——”
以后都没有了。
不管他想不想见,需不需要……都没有了。
路灯的光在他仰望的眼睛里投下光影,里面泪光闪烁。
宋子谭见他哭,心口一揪,忙把手里拎着的大包小包扔在地上,从口袋里掏出纸巾给他擦眼泪。等俞璟阳接过后,他又迅速取下自己的围巾,缠在他的脖子上,遮住俞璟阳的小半张脸。
俞璟阳红红的眼睛望着他,又去看他地上扔的一堆东西,吸吸冻得发红的鼻尖,小声问:“……买的什么?”
“啊。”宋子谭挠头,一个个指认道,“这个是草莓蛋糕,现做的,这个是芒果块,我挑给她切的,还有糖葫芦和焦糖布丁……都是吃的。”
俞璟阳又吸吸鼻子:“给我的吗?”
“嗯,全都是给你的。”
“……谢谢你。”俞璟阳说完,蹲下身帮他拎起几个袋子,走在前面带路,“我们先进去吧。对了,你跟阿姨说了吗?”
“说了。”
收到消息时已经七点,这个时间出去,注定很晚回来。
宋子谭提前给林黎晓打了报备,说自己可能会在外面留宿,林黎晓也欣然同意了。
毕竟孩子那么大了,总归是要放手的。而且能让自家儿子露出那种表情的,也就只有那么个人了。
关于许惠夏去世的消息,宋临海当天中午就有了准信。
两人饭后关上房门一商量,转头就想把自家好大儿扫地出门,让他去看看人家孩子,开导开导。谁知好大儿那几天的脾性突然又不好了,这个念头便暂时搁置。
直到今天,宋子谭的脾性由阴转晴。下午便哼着小曲儿从房间里冲出来,抱着自家傻狗又揉又亲的,林黎晓就知道是有信了。
晚上一听儿子说要出门,她便八卦道:“去找小阳啊?哦不对,是‘弟弟’~。”
林黎晓拿他逗乐,他也不恼,反而认真问林黎晓:“妈,心情不好吃什么能好点?”
“甜食啊。我的傻儿子。”林黎晓给他指了条明路,“你去拿你那张黑色的卡,把八音大道那家网红甜品店给盘下来,就算是刚分手的女孩也会笑出来的。”
宋子谭自动过滤掉了后面的洗脑,看了眼账户上刚到账的几笔画款,反手给林黎晓转了一万二。
“你和朋友们去吃吧,我今晚有更重要的事,可能不回来了。”说着就开始换鞋。
换到一半,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又脱下来,转身上楼拿了条彩色围巾。
这还是宋余茜高中时突然沉迷钩针给他织的。当时正在上初中的小男生嫌弃它的颜色‘娘炮’,死活不肯戴。现在上了高中,却开始爱不释手。
愿意去接受一样过去嫌弃的事物,本身就是属于他的一次进化。也侧面反映了青春期过后,他们心理上的成熟与认知的进一步完整。
被称为「认知重构」。
人的认知一生都在不断进行重建,不断完善。让你真正的成为你自己。
而宋子谭,是一个足够矛盾的个体。
他也能感觉到自己身体里的矛盾,但无法跳脱。
他会怀疑自己是不是有什么疾病,但又会想:也许我本来就这样。
因为‘矛盾’也算是他身体里的一部分,组成他灵魂的一部分。
可“矛盾体”偏偏遇上了俞璟阳这个对他有“致命吸引力”的「单一体」,认知,又发生了新的变化。
原来他可以有足够耐心,满心欢喜的等一个人的回应和主动靠近,可以在危险来临时不纠结后果的冲到前面,可以在不希望对方自我伤害时用自身实践。
可以因为俞璟阳说“可能会很需要他”,而提早三十多分钟、带着一堆甜食出现在目的地等待。
这些引力让他一次次打破对自身的认识,怎么不算一种再次“进化”呢?
所以当俞璟阳在玄关处对他放声大哭,颤抖着表达自己很难过,很痛苦的时候,他的本能行为又一次打破了他的认知。
当宋子谭抱住嚎啕大哭的俞璟阳,并在对方压抑的抽泣声中情不自禁亲吻了他脸颊时,他的认知又开始了重构——
……对弟弟可以这样吗?
亲脸在亲人之间是正常的吗?
那为什么我的心跳那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