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点,门铃声突兀的响起,不急促,是一声一停顿,再按。稳定得怪异,让人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俞程这时正在书房提交新产品的议案,一时走不开。听到铃声,他想也没想,抬头朝房门口喊了句:“崽崽——去开一下门。”
这个时间点,刘姨去了她的小菜园子摘中午要用的菜,顺便溜万安。龚裴则和他的大学舍友聚餐去了,要晚上才会回来。且两人都有密码和指纹,绝不会按门铃。
可惜因为是俞程叫的,俞璟阳对此没有没有怀疑,未低头看猫眼就直接打开了家门,对上了男人幽黯的目光。
男人看见他,浑浊的眸子里闪过一丝讶异,而后又很快挤出一个稍显礼貌的笑。只是因为眼下乌黑、嘴唇也被冻得发紫,这个笑看起来并不那么‘善意’。相反,还有点渗人。
男人身上的灰色西装满是褶皱,样子狼狈。俞璟阳紧盯住他垂下的双手,生怕他掏出一把匕首来。
就在这时,男人突然喃喃了一句:“真有些像啊……”
声音很小,俞璟阳没听清,只是又重复了一遍他刚被忽略的话:“你是谁?”
这回男人听见了。
俞璟阳看着他脸上的表情怔了一瞬,但又很快挤出一个和蔼的笑,向门内靠近一步:“小阳不记得我了吗?我是周叔叔啊,你小时候我们见过呢。”
俞璟阳向后退了一步,手已经向后摸到了门口的警报按钮。
小时候的记忆俞璟阳早已忘却,这个人给他的感觉也不好,他的内心不受控制地抵触面前这个男人,没有给他好脸色看。
俞璟阳紧皱着眉,眼神露出厌恶,却又立马在对方说出下一句话时消逝殆尽。
“你妈妈带你来的,在游乐园里。”
听到这个陌生又诱惑的词,俞璟阳止住了动作,放下了那只手。
男人又向他靠近一步,这次,俞璟阳没再后退。
周纪欣喜不已。而就在他准备再向前时,一道和蔼的声音从房内传出来:“崽崽,谁啊要这么久……”
两人同时闻声回头,看向俞程。
俞程看清儿子身边站立的人,脸上的笑容一僵,声音也戛然而止。他快步冲向门口,用近乎愤怒的语气朝周记吼:“你怎么找到这来了!?”
俞璟阳被俞程忽然拔高的声音吓得一机灵,也知道这是父亲认识的人,便收起那副警戒的样子,塌下肩来。
俞程把他挡在身后,回头对他说:“宝宝,是爸爸认识的人。你先进去吧,爸爸和这个叔叔有点事要聊。”
俞璟阳听话点头,最后看了周记一眼,转身朝屋里走去。
身后传来两人的争执声,俞璟阳已经听不清了。他脚步虚浮,他发现他的记忆又缺失了,不,应该是早就没有了。
并不是从来都没有,而是有过。
有过和‘妈妈’的记忆。有过短暂的母爱。
只是他的脑子坏掉了,里面存储的东西全是混乱的,提取不了一点渴望的事情。
‘妈妈’的面容早已模糊,画面是场无声的默片,又长又窒息。
他说不了话,耳边伴随着耳鸣,激烈又刺耳——
“可是人都已经死了!你还要这么顽固吗?!”
“许惠夏她死了——!就在今天凌晨!”
……死了?
俞璟阳的步伐越来越沉重,直到听见这个久违的名字,才堪堪站稳。
“你在说什么…?”俞璟阳回头,望向大门处变得过于遥远的两人。呼吸瞬间乱了节奏,声音颤抖,“什么死了?是谁死了?”
周记只是情急之下,他以为俞璟阳已经回房间了。
此时少年有声的质问却堵住了两个成年男性的喉管。周记哽得说不出话,俞程的眼尾也因刚才的争吵而泛了红。
“告诉我……求你了。”俞璟阳红着眼睛看向周记,身体都是抖的。他想要得到一个确定的答案,刚刚离的太远了,会有错听的可能。他只要得到一个“不是”,或是“你听错了”的回答就行了。只要是否定的、否定意思的就可以。
可惜不是。
周记冷静地向他解释:“你妈妈生病很久了,她今天凌晨一点去世了。”
俞璟阳停在他面前,不想相信自己听到的话。
因为只要他信了,他就再也没有妈妈了。即使妈妈从没来看过他——
“遗体现在还没火化……
你愿不愿意去看看她?就当见最后一面。”
俞璟阳张了张口,想说句“骗人”,却没发出声音。一旁俞程的声音倒先炸开了。
“周记!”俞程的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你真是疯了——!”
“哈……我疯了?”周记的声音突然拔高,带着长期压抑后的失控,“明明是你一直不让孩子见她!不让见、隐瞒、威胁——我看你才是疯了!”
“你懂什么!”俞程低吼道,每个字都在尽力压制情绪,“你根本不知道——”
“——我不知道什么?不知道她病得有多重?不知道她最后的日子怎么过的?”周记打断他,声音骤然嘶哑下去,带着泪意,“俞总,您的孩子已经十七岁了!不是十一二岁!他有权利知道一些事情的真相,他有权力!”
……
周记忽然冷静下来,看向俞程的眼神有些怪异:“至少得让孩子知道……他的妈妈已经不在了。”
随着这句话的话音落下,空气才仿佛真的凝固。氧气消失了。
俞璟阳像被装一只在真空袋里,一点一点被抽干氧气,与世隔绝。
“他的妈妈”——这个称呼用得极其古怪。没有说名字,没有具体的指代。俞璟阳知道这样可能是自己多想了,但他就是忍不住想下去。想一件不用怀疑也不用动脑的事情。
人能有几个妈妈?
一个。
所以只有许惠夏一个。
结合周记前面看着他说的“真像”,和此刻投向自己的、那充满复杂痛惜的眼神……这句话听起来已经不需要他再多疑了。
他瞬间感到浑身一颤。一阵冰冷的麻意从脚底窜上头顶。
“死”、“病”、“威胁”、“最后一面”……每一个词他都不陌生,却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他本就混乱的记忆和认知。
许惠夏病了很久?
为什么不告诉他呢?
为什么只有他不知道?
为什么现在……死了、才让他知道…?
尖锐的耳鸣再次响起,盖过了后续的争执。视线里,俞程起伏的背影和周记激动扭曲的脸都在晃动、变得模糊起来。世界像浸入了水底,声音和画面都隔着层动荡的膜,看不真切。
“崽崽……”
他听见俞程从远处叫他,声音慌乱。
但他没办法回应。他所有的感官都在向内塌陷,集中到胸口那块——被痛楚填满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