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里明明空荡荡的,却又沉甸甸,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看见俞程突然转身,一把攥住了周记的衣领,将他推到门外,声音是自己从未听过的暴怒:“我家孩子不会去见她!你滚!现在立刻给我滚——!”
周记踉跄着退到电梯前,最后回头,深深看了眼僵立着的俞璟阳。那眼神复杂难辨——有悲哀,有歉意,或许还有一丝如愿以偿的解脱。但他没再说话,转身消失在了电梯厅。
厚重的家门被俞程用力摔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似乎整面墙都随之震颤。
巨响过后,屋里是更窒息的死寂。
俞程背靠着门板,胸膛剧烈起伏,他抬手抹了把脸,试图平复呼吸,找回惯常的冷静。然后才转身,看向几步之外的儿子。
俞璟阳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一动不动。只是脸色更加苍白,躯体还在颤抖。
他抬眼望向父亲,那双总是安静甚至空茫的眼睛里,此刻充满了无声的困惑,甚至……受伤。
就像只被突然被踢懵的小动物,在还没感觉疼的时候,就先感受到了被背叛的茫然。
“崽崽……”俞程声音干涩,向前走了一步,想要伸手触碰,却又在半空僵住。因为他看见儿子在察觉到他的意图后,向后瑟缩了一下。
一个细微的动作,却让俞程收回了手,表情凝固在冰冷的空气里。
中间隔着的几步像一个永远无法被填补的、由秘密和死亡筑成的深渊。
他们一同生活在这个温室里,只是一个会外出捕猎,一个却还是需要被保护的幼崽。
没有野外生存能力,没有分辩好坏的能力,更没有知道真相的权利。
现在,温室破了一个口,冬天的寒风灌进来,肆意穿过公兽精心布置的小窝。幼崽站在撕裂的洞口前,第一次意外窥见了父亲“秘密”的一角。
俞程终于找回声音:“崽崽,我们……我们需要谈谈。”
俞璟阳远远的望着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温室里的恒温系统似乎失灵了,他感觉到刺骨的冷。
本来宋子谭走后,俞璟阳就改成了一天溜一次狗,现在一次都不溜了,整天把自己锁在房间里。窗帘紧闭。
室内没有日夜。
他把监测手环摘下来,锁进了柜子里。自己再慢吞吞爬上床,蜷进被子里。
事发已经第三天。俞程口中的那场谈话并没有进行。
可能他也没想要怎么向自己解释吧,俞璟阳这么安慰着彼此,又把脑袋往下埋了些,整个人缩进被子的中心。中途龚裴和刘姨各来敲了一次门,俞璟阳只回句“不饿”,外面便没了声响。
再睁眼时,时间来到了下午。
宋子谭给他发了很多消息,俞璟阳连手机都关了机。他好像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四天了,后事应该安排妥当了。他还在纠结去不去。
他对许惠夏向来没有太深的感情,加上他们太早就离了婚,俞璟阳也在有意忘记和她的过往,也挡不住深层里的那个意识——「她是我的妈妈」。
俞璟阳察看了现在室外的温度,穿上羽绒服出门了。
兜里的手机还没开机,俞璟阳掏出来,长按几秒,一打开流量界面就开始疯狂弹送消息,大多都是宋子谭和俞程龚裴的。他点开家里的四人群聊,在里面报备了自己完去向,就把手机塞回了兜里。
过了几秒,他又掏出来,给宋子谭回了句[我没事]。
对面秒回过来:[你在哪?]
咩咩??:[街上。]
puppy:[去哪?要我陪你吗?]
“不用。我忙完——”俞璟阳按住语音键,说了一半又顿住,鼻尖隐隐发红。犹豫一秒,他把拒绝的话咽了回去,哑声道:“……你去这里吧。”
他给宋子谭发了一个刚开盘不久的小区地址:[我们在这里见面吧……我好像会很需要你。]
需要。
在俞璟阳这里是特别的,是很难说出口的。但他就是想到自己在见完母亲后,见到宋子谭时可能会决堤的泪水,还是给自己留好了后路。
那个小区有俞程去年生日送他的一套房产,他几乎没怎么去过,更别提带别人去了。
坐上周记安排好的车到达许惠夏的墓园,整个过程一切都像被开了二倍速,过得很快。出来时天都已经暗下去,他却没有任何时间流逝的感觉。
黄昏下的墓园。周记见到他,露出一个有些复杂的笑。里面像掺杂着一点如释重负。
俞璟阳目前并不想和他说话,因为俞程好像很讨厌他。他也确实让爸爸很生气。
俞璟阳绕过他,走到那坐碑前,蹲下身。
他依稀记得许惠夏喜欢百合,便在下车时,去对面花店里买了一束现扎的百合花束。将它轻放在了墓碑前,他才小声说话。
叫了声“妈”,又说了句“对不起”。
声音都很小,以至于身后站着的周记都没听清他说的什么。
周记比起几天前见到时,憔悴沧桑了很多,仿佛一下子老了好几岁。
俞璟阳站在他面前,看着他问:“是什么时候的事…?她生病。”
“有大半年了。大概是去年五月份确诊的恶性肿瘤……晚期。就是大家常说的癌症。”
俞璟阳沉默了下,又问:“是我爸爸不让你告诉我的?”
“是。”周记抬手摸了下自己的眼镜框,像在掩饰情绪,“……他怕你受不了。”
周记垂下手,目光落在和许惠夏三分相似的脸上:“但我觉得你应该知道。你有权利知道这件事。”
周记在妻子确诊时,就向俞程发去了病历,希望能让病重的她见孩子一面,让孩子来看看她。俞程拒绝了,只给他们打了一笔丰厚的医疗费,这件事情便告一段落。
一直到十月份,许惠夏稳定的病情突然恶化,情况急转直下,医院第一时间下达了病危通知书。周记再次联系上工作繁忙的俞程,再次被拒。
他第一次见到俞璟阳,是在学校的校运会上。只远远望了一眼。大概确定孩子是‘健康’的、有社交能力的,能与人正常交流,稍稍安了心。却也更加酸楚——
他和许惠夏一直没有自己的孩子,两人中,有一个是没有生育能力的。所以到头来,他们都只能想起这个与许惠夏相似三分的孩子。
可惜俞程对这孩子保护得太严,他们根本没办法靠近。也是在小年夜那场宴会上,才让周记得了空隙,看了孩子一眼,甚至跟了一路,知道了住处。
也是到了那,他才见到了常跟在俞程身边办事的龚裴——那个被俞程在众人面前亲口承认的“大儿子”。他才有机会上去,见到了俞璟阳,并告知了真相。
从离婚后起,俞程就下令不允许许惠夏再踏进湾城一步,防止俞璟阳和她相见。
他要除掉一切可能伤害到儿子的事。却不知,这才是真正伤了他。
被欺骗,让孩子以为‘妈妈’不爱自己。
被隐瞒,让俞璟阳失去知道‘真相’的权利。
被过度保护,最后让他在毫无防备的状态下直面最残酷的死亡宣告。
周记将一切经过都告诉了他。只是寥寥几句话,却又让俞璟阳对爸爸改观了些。因为一切的源头都是自己——自己做完噩梦时,用还未平息的心跳说出了那句怨恨:
「不要,我不要她回来。」
从墓园出来,天已经完全黑透,都市的霓虹在远处闪烁。他给宋子谭发送消息,然后拦下一辆出租车去往佳福小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