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我忘了,努力的前提是热爱。”
她的声音带着清晰的懊悔。在略带苦涩的气味中,她看着儿子眼中映出的自己的倒影,轻声问:“现在妈妈向你道歉,让你去做想做的事情,还来得及吗?”
八岁的宋子谭瞪大了眼睛,看向妈妈,迟迟不敢相信她口中的话。
片刻之后,他脸上激烈的表情褪去,恢复了一种难解的平静。
他吸了吸鼻子,清晰而认真地对林黎晓说:“你让姐姐去学画画吧,她喜欢。”
因为宋余茜的成绩一直都名列前茅,谁也没想过要让“她”去画画,而不是“他”。
大人的道歉是很稀有的。很多孩子一辈子都没有得到过,而很多家长都认为理所当然——因为“我们”在做“为你好”的安排,你“还小”,“不懂”。
但那天,林黎晓对着他说了很多句“对不起”。
“我们之间也谈不上什么原不原谅的,毕竟那是我第一次……跟她说我不喜欢。”宋子谭说这句话的语调很平,像是已经释怀了。
他记得最开始,自己被家里人推着上完了第一阶段的基础课后,最后一节课程结束的下午,林黎晓亲自过来接他回家,顺便跟老师了解了一下情况。
等宋子谭见到她出来,就问了一句:“妈妈,一定要学吗?”
“宝贝,老师说你有天赋呢。”
“有天赋”这个词,代表他在同龄人里面是特别的,这就像一枚小小的勋章,让那时的宋子谭有了骄傲感,于是没有再提。
直到他遇见六岁的俞璟阳之后,才把这件事和“喜欢”放在一起,开始思考。
他没有立马放弃,而是再坚持了一年。
直到“天赋”的光环再也无法照亮练习的枯燥,直到真的确定了不喜欢,才有了那次蓄势已久的爆发。
“可是我到现在都没找到自己究竟喜欢什么。”宋子谭望着天花板,漫无目的地说,“她说让我去做我喜欢的事,可是我只是回了学校,留了级,把成绩变好了。”
却始终迷茫。
“得到了成绩……好像并不能填满我的未来。我不知道成绩代表什么,但是大人们把它看得很重,所以我才努力去争取。”
“不然……”他的声音轻了下去,带着一丝疲惫与向往,“我真的想顺其自然。像野草一样,长成什么样,就是什么样。没有人给我们定型。”
俞璟阳安静地听着。这些话像一面双面镜。一面是宋子谭,另一面是自己,照出同样的困惑与迷茫。
俞璟阳觉得,他好像能共情此时的宋子谭。他们好像有着同一种情绪。
他难过地往宋子谭怀里挤了挤,像是在取暖的小动物。
“死亡”是他挥之不去的阴影,他有预感,自己会记很久。
久到成为他生命的底色。一种无法漂白的灰。
他也没有想过,俞程会向他道歉。
那个在他生命里永远正确、永远强大、永远可靠的父亲,会为他弯下腰,对他说出“对不起”。
宋子谭把他送到楼下就没再往前走了,似乎是想给父子俩留下和解的空间。
这是俞璟阳在看见父亲的眼泪时,迟钝地意识到的。
“爸爸。”回到家,偌大的房子一片寂静。客厅和书房都没有人,但俞璟阳就是知道俞程在家。于是他没有敲门的打开了很多扇门,直到开到主卧,他有礼貌地唤了一声,才推开虚掩的门。
俞程正蹲在床那头的柜子前,背对着门口。听见声响后,肩膀猛地一抖,像是才意识到俞璟阳回家一般,慌乱将手里的东西塞进抽屉,抬手抹了把脸,却没有转过头来。
“我回来了。”俞璟阳轻声说,抬脚朝他走去。
看清了他的眼泪。
俞璟阳的呼吸停滞。
“崽崽对不起。”他听见他这么说。
“是爸爸没想周全……爸爸没想到她会——走得那么突然。”他很艰难地挤出这几个字,又吸了一口气,“更不该向你隐瞒。”
“你应该知道的。你有权利知道。是我……是我错了。”
俞璟阳定在原地,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俞程这时又说:“可以不原谅。都看你。”
因为现在原不原谅,人都不会复活。两人心知肚明。
可是……爸爸其实也很难过的。俞璟阳脑海里想起,俞程很久以前说的那句“想”妈妈了,觉得现在该谈的不是原不原谅,而是不要难过。
要释怀。
不要痛苦。
因为他也很难过。
他上前去抱住俞程,也跟他小声道歉,说:“我不是在跟你赌气,爸爸。是昨天有点晚了……我也需要时间静一静。”
俞璟阳把他抱得更紧:“我已经去看过妈妈了。也没有和周叔叔讲很多话。”
他也有些词穷了,不知道还能说什么,只好拍拍俞程的背,直起身子来给他擦眼泪。
他也没有问柜子里藏了什么,因为那是俞程的秘密。
俞程只告诉他,里面是些旧东西。俞璟阳想,那应该是和妈妈的回忆。
晚上,俞璟阳自觉地早早吃了药,洗漱上床。十点半就已陷入沉睡。
前一晚没有药物的铺助,他几乎彻夜未眠。宋子谭也因此受累,陪他说了很久的话。
零点已过,客厅里还亮着灯。俞程合上笔记本电脑,年前最后一点紧急的事务也处理完毕。他向后靠在沙发上,对着面的一片虚无重重叹了口气。
看着远处电视柜上摆放的合照,俞程忽然想起上次出差时,儿子受的伤。
那时准备细看却被叫去开会,后面又因为忙碌而忘却。
俞程想到当时的监控画面,眉头缓缓蹙起。那不像是在处理普通的磕碰。
宋子谭上药的姿态过于小心翼翼,比起在擦药,更像是在……处理某种特定的伤口。
一股寒意爬上脊背。俞程坐直了身体,睡意全无。
他朝走廊的方向望了一眼,眼神复杂。犹豫只是瞬间,最终还是起身,走向那扇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