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毕,眼前的人才像是确认完了什么,安心的松开了手。俞程看了他半分钟,看着他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才放心地退开一些。
他转身看向站在床边的宋子谭,“我去处理点事,你留在这里看着他吧,怕他等会儿会醒。”
宋子谭点点头,依旧保持着原本的姿势站在那里。
俞程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才轻轻虚掩上房门,拿上玄关柜上的车钥匙,大步离开了家。路上还拔打了其中一个手下的电话,通话内容简短。
“半个小时内,到我办公室来。”
电梯直达负一层的地下车库。一路上他车开得很快,几乎是压着限速在赶。
车子一个利落的甩尾,精准停入公司的专属车位。他推开车门,大步流星地走入直达电梯,周身散发的低气压让办公区瞬间鸦雀无声。
董荟看到他来连忙走上前,跟着他进了电梯:“程总。”
“人到了吗?”
“已经到了,在办公室。”
说着,电梯门便在20层应声而开。
俞程目不斜视地大步走出,皮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正与他此时的心跳同频。董荟追在他身边,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他的步伐。
办公室内光线昏暗,只剩窗外的红霞照进来,包裹住窗边那套黄色沙发。
俞程走进去,灯光随之亮起。董荟在门口停下,无声地守在外面。
办公沙发上的年轻男人看到他进来,连忙起身,略显局促地站直:“老板。”
俞程没有绕到桌后,而是直接在他面前的沙发上坐下,身体微微前倾,灯光从他头顶落下,在眉眼处投出一片深邃的阴影。
他开门见山,声音低沉道:“他出去的时候发生了什么?”
年轻人被这直接来而压抑的气场慑住,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呃,也没什么……”他努力回忆着,一拍脑袋,“啊对了,他回来的路上,被一个醉酒的男人给撞了一下,买的东西掉了。”
俞程了解儿子,摔坏了他还可以倒回去买一个,不至于会因为这件事情难过。
“然后呢?”他的语调没有起伏,目光却像探照灯一样,锁在对方脸上。
“没有起冲突,”年轻人赶紧摆手,“孩子他…没吭声,就是愣了一下。那个男人倒是自己骂骂咧咧地走了。”
俞程的眉毛蹙起来,看着面前的人:“骂了什么?”
年轻人被他骤然锐利的目光吓得微微一哆嗦,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不确定:“看、看唇语,好像说的是……‘你有病吧,没母是不是…?’。”
他顿了顿,似乎在努力回忆更令人不适的细节,声音更小了:“那醉鬼看了他一眼,突然凑近,还皱着鼻子,孩子下意识退了一步……那人好像是闻到了什么,接着又骂了一句……‘身上一股药罐子味儿,不会真有病吧?离我远点,晦气!’”
“大概……是这个意思。”
俞程搭在腿上的手握紧了,手背青筋隐现,脸色黑得不能再黑。
彭源看他这样,就知道肯定是发生了什么,“老板,需要我们把人带过来吗?”
“带什么带,又不是□□。”俞程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压抑到极致的火气。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松开攥紧的拳头。他只是想知道缘由,在儿子安全的情况下,他绝不会去贸然牵动事情的因果,给儿子带来任何潜在的、不可控的风险。
彭源摸不准俞程的意思,毕竟人都这么生气了。于是他改口道:“那……‘请’过来?”
“不用。”俞程斩钉截铁地打断他,抬手捏了捏眉心,试图驱散那阵因暴怒而产生的晕眩感。
“你们下次尽量……” 他顿了顿,把原本想说的“寸步不离”咽了回去。
他知道那不现实,也很有可能会被儿子察觉到。
几秒后,他重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深深的疲惫:“保持距离,但要再敏锐些。下次……遇到类似情况,不必请示,直接上前打断。”
这个指令很微妙。它依然在“保护”和“监视”的边界上,但又向前踏出了危险的一小步——为了不让俞璟阳被伤害,他们可能需要冒着被发现的风险。
“明白。”彭源沉声应下,心里也清楚,这可能是目前最好的解法。在两害相权中取其轻。
— —
房间里,俞璟阳睡睡醒醒,仿佛不愿清醒,又像是真的耗尽了所有体力。宋子谭就看着他每隔十几二十分钟醒来一次,意识模糊片刻,又陷入睡眠。
宋回响趴在他脚边,时不时坐起来嗅嗅床边的人,尾巴也不摇了。宋子谭怕它耐不住性子吠叫,时不时会摸摸它的头,安抚它的躁动。
四周安静,房间里开着大灯,俞璟阳整个人都埋进了被子里,露出一颗发顶。
宋子谭看着,伸手轻轻把被子拉下来一点,让他起码露出点鼻子来呼吸。之后就静静的,静静地注视他的睡颜。
很乖、很安静,不会乱动。
他想到这里,嘴角轻轻上扬,视线也开始下移,却无意间掠过那条从被子里伸出来散热的手臂。
冷白的小臂内侧,几道浅白色略微凸起的细长疤痕,清晰地横亘在那里。痕迹已经有些旧了,差不多与周围皮肤几乎融为一体,却依然能想象出它最初被留下时的样子。
宋子谭的呼吸骤然一滞。
鬼使神差地,他伸出手,温热的指尖极其轻柔地,试探般地摸了上去,仿佛在确认这些伤疤是否真实存在。
经过下午那一遭,他已经有了隐约的猜想,但不敢去向伤口的主人证实。他永远不敢触碰那些真相。
就在指腹摩挲了几下那块皮肤,感受着这些疤痕独有的质感,然后小心翼翼地把这条手臂放进了被子里。
再抬眼时,却撞上一道安静的视线——床上的人不知何时醒了,正静静看着他,眼神清明。
“我吵醒你了?”宋子谭把声音放得很轻。
俞璟阳看着他,像是反应慢了半拍,过了一会儿才摇摇头:“没有,醒了有一会儿了。”
“还困吗?”
“……有一点。”
“那继续睡吧。”
俞璟阳轻轻“哦”了一声,顺从地闭上了眼,把半张脸往被窝里缩了缩。
可等宋子谭刚垂下视线,再抬眼时,却又对上了那双不知何时睁开的眼睛。
他忍不住笑了道:“你是在骗我吗?”
俞璟阳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的视线缓缓扫过宋子谭的脸,声音很轻,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宋子谭…”
他顿了顿,像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画面,嘴角弯起一个微小的弧度,笑着问:“你是小狗吗?怎么一直守在这里。”
宋子谭闻言,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他侧头用下巴点了点金毛不久前趴过的位置,声音温和,带着一点认真的调侃:“小狗可不会一直守在这里。”
说着,他的目光重新落回俞璟阳脸上,声音轻柔却清晰,“它早就跑出去玩了。”
俞璟阳并不知道宋回响来过,现在也没有多余的精力去深究这句话,只微微点头:“好吧。”
宋子谭看出他睡醒了,便站起身来:“饿不饿?”
“不饿。”俞璟阳摇了摇头,随即向他伸出手,虚虚地在空中抓了一下,声音有些绵软,“能先扶我起来吗?躺太久了,不舒服。我也……”
‘没力气’三个字还没说出口,他就被一股温和的力道抱起来给摆正了。对方还细心地从床上扯了个抱枕垫在他腰后,又理了理他的头发。
“嗯,样子很乖。”宋子谭退开半步,抱着手臂,像欣赏一件精心雕刻的艺术品一般拍手赞叹,随即又上手揉乱了他刚理顺的头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