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璟阳对他轻轻摇了摇头,很慢地回复着他的问题:“没哭…回来的时候起大风了,有沙子进眼睛里了……”
他停顿了一下,才继续低声说:“那家店周末人太多,只剩下三个布丁,我都买下来了。不过我们下次……还是别这个时间来了。”
“是吗?”俞程拉他起来,心里的担忧并未消散,“眼睛还难受吗?沙子都弄出来了吗?”
俞璟阳别开脸,不让俞程细看下去,嘴角牵起一个很轻的弧度:“已经没事了,就是当时有点难受。”
“好。”俞程看他躲避的样子,也不再多问,抬手理了理他的卫衣帽子。
回到家,俞璟阳将装着布丁的纸袋轻轻放在餐桌上,动作有些迟缓,也没有抬头看人。
“我有点累,想睡一会儿。”他对跟在身后的俞程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随后便径直走向自己的房间,关上了门。
俞程站在原地,望着那扇关上的门,眉头紧锁。在厨房忙活的刘姨把刚才的过程看在眼里,她擦干手,走到俞程面前轻声问:“怎么啦?检查得不顺利吗?”
俞程轻微叹了口气,“应该是做检查跑累了吧,让他睡会儿。”
这话音刚落,宋子谭刚好从自己房间走了出来。他刚才在屋里隐约听到了外面的动静,此刻目光径直落在那扇紧闭的房门上,眉头也不由得蹙了起来。
他想起昨晚两人窝在一起打了两把团战,自己的充电器刚好没拿,于是便道:“叔,我充电器落他房间里了,我去拿一下。”
俞程正心烦意乱,只随意点了点头。
宋子谭走到门前,没有立刻敲门。他静静地站了两秒,里面安静得过分。他不确定俞璟阳有没有上床,只很轻地叩了两下门板。
“小羊,我进来拿一下充电器。”
里面没有任何回应。
这种安静让宋子谭有种强烈地不安。他不再犹豫,轻轻推开面前的房门。
房间窗帘拉拢了一大半,光线晦暗。俞璟阳并没有如他所说的在睡觉,甚至没有躺在床上。他背对着门口,蜷缩着坐在靠床的地毯上,身体被床遮挡了一半,但仍能看出在微微发抖。
单薄的背影里透出脆弱,地面上投落的影子是混沌的。
宋子谭的心脏猛地抽痛一瞬。他下意识掩上门,隔绝住外面的声响,然后放轻脚步走过去,在他身边蹲下。
“俞璟阳?”他低声唤道,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到的柔和。
蜷缩着的人影猛地一颤,像是受惊的鸟,下意识地将脸埋进膝盖,快速用手背抹过脸颊,含糊地想要驱逐他:“你…出去。”
但宋子谭已经看到了他濡湿的侧脸和通红的耳廓,也听出了那道微弱声音里无法掩饰的哽咽。
“怎么了?”他没有离开,反而靠得更近了些,声音压得很低。
但正是这一举动,彻底打破了俞璟阳准备独自消化的屏障。
那份强撑着的体面被撕开,暴露出的不仅是悲伤,更有被看见脆弱后的羞耻与无力,这几种情绪叠加,将他彻底冲垮。
他一直紧绷着的身体骤然松懈,也终于发出了哭泣本该有的呜咽声。俞璟阳不再试图隐藏了,自暴自弃的开始哭,泪水汹涌地流出,他不再只是安静的流泪了,变成了断断续续、近乎嚎啕的哭泣。
宋子谭从没见过这样的俞璟阳,一时有些无措。回过神后,他立马伸出手,将人揽进自己怀里,拍抚他的后背。
俞璟阳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起初还试图挣扎了一下,但那力道微弱得可以忽略不计。连续失败了几次后,他才像是终于放弃了抵抗,将额头抵在宋子谭肩头,一只手紧紧攥住他腰侧的衣服,指节泛白。
宋子谭只感觉到肩头的那块布料瞬间变得滚烫——被泪水浸透了。
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俞程推开虚掩的房门,看到的就是蜷在宋子谭怀里嚎啕大哭的儿子。
"崽崽!"俞程的声音带着罕见的慌乱,他快步上前蹲下,想碰触儿子又怕刺激到他,"怎么了?告诉爸爸,哪里不舒服?"
俞璟阳听到父亲的声音,哭得更凶了。他松开攥着宋子谭衣服的手,转而抓住俞程的衣袖,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只能发出呜咽声。
宋子谭轻声对俞程解释:"我进来拿充电器的时候,就发现他坐在地上哭。"
俞程看着儿子哭到几乎窒息的样子,心脏被狠狠揪住。他想起医生今天说的"病情恶化",一股寒意从脊背窜上来。他伸手想要把儿子接过来,却发现俞璟阳的另一只手还紧紧抓着宋子谭的衣角。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俞程动作一顿,他看了眼宋子谭,两人交换了一个复杂的眼神,都没有说话。
"没事了,爸爸在这里。"俞程最终在另一边坐下,轻轻拍着儿子的背,声音放得极其轻柔,"哭出来就好,哭出来就好了。"
宋子谭会意,保持着原来的姿势没有动,让俞璟阳能同时感受到他们两个人的存在。
俞程轻声说说着话,动作不停,依旧抚着他的后背,时不时摸摸他的后脑勺:“哭完咱就好了,哭完就没事了。”
三分钟后,俞璟阳的哭声渐渐从嚎啕转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泣。像是暴风雨渐渐平息的余波。
俞程见状,小心翼翼地调整姿势,将儿子整个接过来,轻柔地揽进自己怀里。整个过程中俞璟阳都始终闭着眼,但那只攥着宋子谭衣角的手却一直地没有松开,甚至在感觉到衣料要滑脱时,指节还下意识地收紧了些。
这个依赖性的动作让宋子谭一顿。他抬眼看向俞程,目光带着询问。
俞程看着儿子哭到昏沉却仍不愿放开的样子,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最终也只是几不可见地摇了摇头,示意宋子谭就这样待着别动。
房间里一时只剩下压抑的抽噎声。
宋子谭低头看着俞璟阳哭得泛红的耳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他的病是没办法忽略的,不是看着他表面没事,就可以劝慰自己它并没有想象得那么严重。
宋子谭顺从地维持着这个有些别扭的姿势,单膝跪在地毯上。
俞程宽厚的手掌一遍遍抚过儿子的脊背,感受那细微的颤抖渐渐平息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怀里的呼吸变得沉重而均匀,俞璟阳哭到力竭,终于昏睡了过去。但即便是睡着了,他的眉头也紧蹙着,仿佛还沉浸在刚才的情绪余波里。
而那只抓着宋子谭的手,却始终没有松开。
俞程抬眼看向仍被“禁锢”在原地的人,压低声音,带着一丝无奈的叹息:“辛苦你了……吓着了吧?他很久没这么哭过了。”
“就……再这样待一会儿吧。”
宋子谭没说话,沉默地看向那张哭过后毫无血色的脸。才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这个疾病发作起来的汹涌和折磨。
痛苦,也仿佛成了‘他’唯一能感知到的情绪。
俞璟阳眼角的泪痕还没干,呼吸间还带着抽噎后的轻颤,像是被一株刚被暴雨摧残过的幼苗,被俞程捧在怀里。
这一瞬间的爆发,让所有关心他的人在这一刻都显得手忙脚乱,又无能为力。
刘姨因为烤红薯干,离开得比平时晚了些,也恰好目睹了后半过程。此时她正站在门口,扫视房间里的一切,最后目光落在某一点上,才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径直走向书桌。
她拿起桌上的一板药片,举给俞程看。眼神里带着探询。
俞程心里先是一紧,待认出是什么药以及少了的数量后才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也随之松弛下来。
是帕罗西汀。
主要作用有强效抗抑郁、抗焦虑,对惊恐发作和强迫症都有效。
“是带镇定效果的,”他低声对刘姨,也像是对一旁的宋子谭解释,声音里带着确认后的,又后怕般的安心语调,“辅助稳定情绪的……他睡前吃的那种。”
话音落下,他察觉到怀里人的呼吸渐渐平稳,于是小心翼翼地碰了碰那只还攥着衣角的手。这一次手指很顺从地松开了。
他抱着人轻手轻脚地起身,走向床边。就在他弯腰准备将人放进被窝时,怀里的人却无意识地扒紧了他。两只手死死揪住他肩头的衣料,嘴角委屈地往下撇。
“睡吧,啊,上床上睡舒服。”俞程知道人还没清醒,声音放得极轻,试图哄他松手。
“爸爸……”
俞璟阳听着,眼角流出一条水痕,又被俞程伸手抹去。
“嗯?”俞程无奈地笑了笑,维持着弯腰的姿势,“今天这是怎么了?光叫我也不说事儿。”
俞璟阳眼皮沉得抬不起来,视线里一片模糊,但他认得这个怀抱的温度和气息。他被俞程小心地安置在床铺上,调整着姿势,但那双手却固执地没有松开。
俞程只能保持着这个别扭的姿势耐心等着,却等来一句带着睡意、含混不清的话语:
“你好辛苦……”
俞程维持着弯腰的姿势,正准备掰开儿子的手,却猝不及防听见这句表达。
他整个人顿在原地。
几秒钟后,一个极浅的笑容从他嘴角慢慢漾开。他低下头,用脸颊很轻地贴了贴儿子汗湿的额头。
“不辛苦。”
他的声音哑得厉害,却字字清晰:“养你怎么会辛苦……爸爸很幸福。你快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