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甜品熔岩巧克力端上来时，俞程温和地补充：“检查完带你去上次那家甜品店。”

俞璟阳握着银勺的手顿了顿，抬头看向俞程。他张了张嘴，最后也只是轻轻点头，挖了一勺流淌着热巧克力的蛋糕。

是苦涩的。

到了复诊那天，一切流程照旧，只是多了几项检查，俞璟阳的回答也变得不再封闭。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香薰味。他安静地坐在诊室里，回答着医生的例行问题。

“最近两周，情绪低落的程度怎么样？是每天都这样，还是有起伏？”

“起伏不大……我不知道。没什么感觉。”

“会不会觉得注意力很难集中，记忆力好像也变差了？”

“嗯。有时候会缺一段记忆……现有的记忆也会胡乱拼凑。”

冯林表情不变，依旧淡笑着，笔尖在纸上沙沙记录。她推推眼镜，温和地问：“最近睡眠还好吗？”

“有点嗜睡，”俞璟阳停顿了一下，补充道，“总是很困。”

“那胃口呢？”

“不怎么想吃东西，也感觉不到饿，很模糊。”

但为了不让人担心，他总会勉强吃一点。

从这个房间出来，他又被带进了另一个房间。摆设不同，这里只是间普通的评估室。

医生递过来一叠表格：“我们先做几个量表，评估一下你最近两周的情况。”

俞璟阳接过笔，在那些“是/否”和“1-4分”的选项间艰难地划着勾。当被问到“想结束自己生命的想法”出现的频率时，他的笔尖在“大部分时间”这一项上悬停了很久。

这边结束后，俞程又带着他去了下一个房间。将检查单交给医生。

“需要抽个血，再做个心电图。”医生一边开单子一边解释，“我们要排除一下身体其他原因引起的不适，也看看之前的药有没有对你的身体产生负担。”

抽血时，俞璟阳别过头不去看针头。但冰凉的酒精棉擦过皮肤时，还是惹得他下意识一抖。他身下的手攥紧衣角，全身轻微发着颤。

护士熟练地系上压脉带，在他肘窝处轻轻拍打着寻找血管。

"放松一点。"护士温和地说。

俞璟阳已经在尽力放松了，可是躯体化不是他能控制的。俞程站在他身后，宽厚温热的手掌覆上他的眼睛，另一只手安抚地拍着他的背。

“很快就好的，不怕。就疼一下。”俞程的声音低沉温和，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爸爸就在这呢，又不是只有你一个人。”

视线被遮挡后，其他感官都会变得格外清晰。

俞璟阳能感受到父亲胸膛传来的、有力的心跳声。他听着，紧绷的神经渐渐放松下来。

当针尖刺入时，也只是轻微瑟缩了一下。俞程始终保持着抬手姿势，掌心的温度慢慢导过微凉的皮肤。

“好了。”护士利落地贴上止血胶布。

俞程松开手，阳光重新洒进视野。

俞璟阳眨了眨眼，看见俞程正对他微笑，但那双总是沉稳的眼睛里却染上了一丝名为‘心疼’的情绪，可惜俞璟阳现在还读不出这种情绪。

他只能看出父亲的笑好像不是在开心——因为眉毛是皱着的。

“比上次好多了。"俞程看着儿子好奇的目光，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打断他的思绪。"我们崽崽越来越好了。”

做完心电图，冰冷的电极贴在胸前时，俞程就站在帘子外。仪器规律的滴答声中，能听见对方温和的声音。

“马上就好了，再坚持一下。”

当所有检查结束，冯医生看着报告也露出了奇怪的笑，语气稍显僵硬。

“情况稳定很多……校运会适当参与是好事，但要记得......”

"量力而行。"俞璟阳轻声接上她的话。

冯林赞许地点头：“对，你开心最重要。”

这时俞程拍了拍儿子的肩：“崽崽，你去旁边那条街的甜品店买几个布丁，就上次你说好吃的那家。打包带回去和小谭他们一起吃。”

俞璟阳知道他们有事要谈，听话地点头：“好。”

“路上小心。记得抬头看人。”

俞程叮嘱完，目送儿子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他转头看向冯林，声音低沉：“我们进去吧。”

“情况呢……可能又开始恶化了。”冯林低头翻着报告单，边道：“从心理评估量表的得分来看，他‘情绪低落’、‘兴趣丧失’等核心维度的分数，相比上次的评估并没有改善，甚至在某些方面都有轻微加重。

“这通常意味着病情进入了迁延状态，也就是我们常说的慢性化趋势。这不是指身体器官的病变，而是指抑郁症状的持续存在。”

“但更让我担心的是这份睡眠监测报告。”冯林抽出另一张图表，指给他看，“你看这里，虽然他睡得久，但深睡眠比例严重不足。这就是为什么他主观感觉到‘总是很困’，身体却得不到真正的休息……其实就是睡眠质量不佳，身体在发出警报。”

她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却字字清晰：“至于季节因素……秋季光照减少，确实是抑郁情绪容易加重的时期。但我更关注的是他焦虑水平的升高……”

另一边，一楼大厅里，俞璟阳坐在休息区玩着贪吃蛇。

外面阳光太烈，他目前还不想出去。龚裴这个时候应该早就回到公司了——俞璟阳预感公司最近可能出了什么事，不然也不至于连龚裴都这么忙了。

刚结束一局，右下角就冒出一个大金毛的头像方块，俞璟阳点开。

[Puppy]：检查做完了吗？

俞璟阳回复：做完了。

接着他又像是想到了什么，继续补充。

[小羊]：爸爸刚才笑的有点奇怪

对面很快回复：【哪奇怪呢？】

俞璟阳想了想该如何表达，最后只道：【皱着眉笑算不算？】

又补道：【很奇怪。像开心里夹着不开心，像吃了个酸橘子，但是为了让我也尝一下，而装作很甜的样子。】

这次对面回复的慢了些，过了半分钟才跳出白色汽泡：

【那是在心疼你，笨蛋】

‘为什么要心疼我呢？’俞璟阳没问。他把手机塞回口袋，站起身抖了抖腿，终于决定走进那片灼热的阳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