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璟阳望着桌上那座小山，轻声说：“太多了…”

“嗯？”宋子谭没听清，下意识地凑近他。

那股熟悉的气息骤然逼近，俞璟阳像逃窜的猫般猛地往旁边闪躲，后脑勺“咚”地一声撞上冰冷的墙面。钝痛炸开，眼前瞬间发黑，他疼得蹙紧眉头，身体顺势向前倾去——却被一只温热的手掌稳稳拉住，带向另一边。

宋子谭将他揽进自己怀里，手心覆上他撞到的地方轻轻揉按，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焦急：“撞到哪里了？疼不疼？晕不晕？”

他把人摁在自己胸口上，指尖抚过发丝，又小声念道：“你可别撞傻了啊，俞璟阳。”

俞璟阳在他怀里僵了几秒，被摸了好几下才开始挣扎。原本因为缺觉而昏沉的头脑，经过这一撞，也清醒了些。现在意识回笼，委屈感后知后觉地漫上心头——他不明白，宋子谭为什么总是要突然靠近。

察觉到他的抗拒，宋子谭这才把人慢慢放开。去看对方撇着的嘴和委屈的表情。

俞璟阳静静的，不说话，但看向宋子谭的那双眼睛却好像流了泪一般，湿漉漉的，让他感到心疼。

他们的灵魂正在对视，思想的丝儿正从体内蔓延出来，产生交集。宋子谭感受到了它的难过，也觉出了是自己的问题，他慢慢开口，声音低缓：“对不起……我以后不会突然靠近了…我只是，刚才没听清你说什么，想听你再说一遍。”

他顿了顿，目光沉静地望进俞璟阳眼里，“你不要哭。”

“什么？”俞璟阳没听懂，抬眼去看他，一滴温热碰巧滑过他的脸颊。他抬起手，摸过生出痒意的地方，是水。

怎么会有水呢？他看着那只沾湿的手掌眨眨眼，又落下几滴泪。

宋子谭忙从抽屉抽出几张纸，给他擦拭。俞璟阳望着他吸了吸鼻子，带着浓重的鼻音辩解道：“我没有哭。”

“嗯，”宋子谭从善如流地应答着，指腹顺手揩去他眼角的湿痕，温声道：“是我哭了，眼泪从你那里掉出来了。”

啊…

“那你也别哭。”俞璟阳安慰他。

本该被他这句有趣发言逗笑的宋子谭此刻却没有笑，他笑不出来。

咖啡馆的那场对话就像块巨石一样压在他身上，压得人安不下心，喘不过气。俞程那句“我有我的原因”和随之而来的沉默，比任何否认都更让他确信——那条项链里，可能藏着会刺伤俞璟阳的秘密。

但他现在也正被迷雾笼罩着，没办法前行。

俞璟阳配合地微仰着头，任他擦拭自己的眼脸。看到他皱眉，轻声说了句：“零食太多了…”

宋子谭回过神，反过来他在说什么，便放柔了声音回：“已经很少了，你慢慢吃，吃不完再分给祝好他们。”

俞璟阳把嘴抿成一条直线，安静了几秒，才垂下眼，小声妥协道：“好吧。”

宋子谭看得心痒痒，学着对方的语调：“好吧~”

可笑意并未到达眼底。不安依旧存在。

时间就在这种情绪里逐渐失去了清晰的刻度。也许是几天，也许只是一两次课间操的间隔，宋子谭说不清具体是从哪个瞬间开始的，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俞璟阳的那层保护膜又回来了。

并且变得更厚、更加难以触即。将他的灵魂也隔绝在了外边儿。

是无论他怎么拍打，里面的人都听不见。宋子谭突然意识到，俞璟阳变得遥不可及了。

他在远离自己，但又不止是远离自己，而是回归到了人群的边缘地带，变回了浅色调。

他察觉到俞璟阳变得迟钝，反应总是慢半拍，说话的语句变更简短，甚至不开口，只用点头和摇头来回应……

起初还是这些可以忽略的、不易被人察觉到的小变化，可随着时间的推移，变化不仅没有恢复，反而越来越多。

抽屉里的那堆零食消耗得极慢。有时一包小饼干能在桌角放到下午，原封不动。宋子谭又不敢贸然靠近，只能隔着一段自以为安全的距离，用余光小心描摹他的状态。

他看见俞璟阳课间总是趴在桌上，没有在睡觉，就只是单纯的趴着，脸朝着窗外，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虚无里，一趴就是整个课间。耳边的世界喧嚣，而他却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变得封闭。

宋子谭觉得这样下去不行。

他不能再继续做那个沉默的观察者了。于是，他换了一种方式。

他不再试图用零食堆满他的桌面，也不再选择在课间时小心翼翼与他搭话、试图牵引他，而是选择了一种更为直接的方式——他在放学后人潮快散尽时，走到正慢吞吞收拾书包的俞璟阳面前，直接问他，“你最近怎么总是一副不开心的样子？”

隔了一会，宋子谭又轻声问，“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俞璟阳拉书包拉链的动作几不可察地一顿。他没有抬头，浓密的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他又在看我了……会觉得我很奇怪吗？」

「还是说，已经把我当成一个奇怪的人了？」

想到这，一股灭顶的恐慌感立马攫住了他。

“没有。”俞璟阳回答得很快，声音却有些发涩。

他拎起书包背上，飞快从宋子谭身旁走过去，走到门口时又突然停下，站在原地补了一句：“谢谢你。不过我很好，不用担心我的。”

说完这句话后，俞璟阳自己都愣住了。这些虚伪的客套，反而更像是在欲盖弥彰。不过他也不敢再停留下去，生怕对方会追上来，到时候说不定又会做出奇怪的事。

他几乎是跑着离开了这个含有不可控因素的地方。

仅仅一句话，就把两人之间的屏障加厚了，变得更穿不透。更无法窥探内里。

宋子谭的心一下子沉进冰冷湖水里，骨头缝里都感到钻心的凉。他站在原地，看向空荡荡的走廊，小声嘀咕了一句：“看来这样也不行…”

身后的窗子刮进一阵风，贴着他身体的边缘线滑过，吹向俞璟阳踏过的路迹。一起消散在了门口。

走廊里，急促的脚步声一直持续到一楼才停止。俞璟阳喘着粗气，脑子里从踏出后门的那一刻就冒出了这句：「他已经发现我不正常了吗？」

他发现了吗？

发现了该怎么办？

那天不该哭的。但就是掉眼泪了，还说了奇怪的话，他没有拆穿我，为什么？俞璟阳单手扯着书包肩带，步伐很快，脑子里还回荡着宋子谭刚才问的那两句话。

‘你最近怎么总是一副不开心的样子？’

有吗？没有吧，我挺好的。

‘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没有啊。

应该这么回的，俞璟阳想，那样太没有礼貌了，而且……他好像不开心了。

他懊恼地低着头，踩着地上的提示线走，视线里灰色的水泥路猝不及防地撞进一大片深色的影子，他抬头，看到了自己和宋子谭的照片。

公示栏在国庆假期之后就搬到了这里，从阴檐下走到了阳光里，现在正闪耀着。周围没什么人，俞璟阳缓慢走了几步，站定在高二荣誉栏前看了起来。

这是按上次月考后重新计算的排位。一块板子二十个位，俞璟阳的其中一就张在第一个位。而宋子谭仅有的一张，还是凭进步之星挤进来的，刚好卡在了第十一位上——两人的证件照一上一下的呈现在眼前。

他看了很久，目光才从那张脸上移开，晃到了下面的人生格言上，怔住了——

「人类身体方面脆弱，但其心理却比任何动物都要强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