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谷里的水,冷得像一枚被月光冻住的银币。
澜歌游进去的那一刻,身后的光就被黑暗悄悄合上了。她能听见自己的呼吸——不,是心跳——在胸口一下一下敲,敲得很清晰,也敲得很孤单。周围的水流像无数细小的手指拂过她的发丝、尾鳍,带着一种陌生的凉意,像在提醒她:这里不是童话的花园,而是童话的门槛。
可澜歌没有退。
她把海螺抱得更紧,像抱着一盏不会熄的灯。
海螺贴着她的心口,那里面仿佛还留着灯会的光、海边的风,还有王子在月色里随意一笑的模样,那笑像一条岸上的路,远远的,却一直在她眼前。
她顺着裂谷往更深处游。
水越来越沉,像有无形的东西压在肩上。偶尔有荧光的鱼群从她身侧掠过,像一串迅疾的流星;更深处有奇形怪状的珊瑚,颜色像被夜色染过,沉默地立着,像守卫。
澜歌不知道自己游了多久,直到前方出现一抹不属于月光的亮。
那亮很细、很冷,像刀尖上的反光。
她停住,心跳忽然快了一点。
亮的尽头,有一道门。
不是真正的门,而是一圈缓缓旋转的水纹。水纹中间空着,空得像一只眼睛。那“眼睛”没有温度,却仿佛能把她从头到尾看穿。
澜歌咬了咬唇,伸手触碰那圈水纹。
指尖一入,凉意便像蛇一样缠上来。她下意识缩了缩,却还是把自己整个人送了进去。
下一瞬,世界变了。
黑暗退开,像被人拉开帘幕。澜歌看见一座由深海石构成的殿堂:石壁上嵌着许多透明的贝壳,贝壳里盛着幽幽的蓝光,像无数被封存的夜。
殿堂中央有一张高高的石座,石座上坐着一个人,或者说,一个不像人也不像海族的影子。
他披着长长的黑袍,黑袍边缘像海藻一样轻轻飘。面容看不真切,只有一双眼睛清晰得刺人,那眼睛像深海最深处的冷光,不带恶意,却也不带怜悯。
澜歌的尾鳍轻轻一颤。
她想起小海马说过:巫师住在裂谷里,把黑夜和潮汐都藏在这儿。
——原来是真的。
“来做什么?”那影子开口,声音并不粗哑,反而很平静,像海底最深的水流。
澜歌的喉咙发紧。
她抱紧海螺,努力让自己站得更直,像一个要去见王子的小公主,哪怕在巫师面前也不愿露出怯懦。
“我想要一双腿。”她说。
她说出口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在这里显得很轻,轻得像一颗泡泡。但她没有后悔,反而抬起眼,望向那双冷光似的眼睛,认真补了一句:
“人类那种腿。”
巫师沉默了片刻。
那沉默像一阵潮,慢慢漫上来,让澜歌心口发紧。她几乎以为自己会被拒绝,可巫师只是轻轻笑了一下,那笑没有温度,像浪花在礁石上留下的一道白痕。
“腿可以给。”巫师说,“你拿什么换?”
澜歌的指尖一下子收紧。
她知道会有代价。
所有童话里的奇迹,都不是白来的。可当这句话真正落下时,她还是觉得心里像被人轻轻敲了一下。
“你想要什么?”澜歌问。
巫师的目光落在她怀里的海螺上,像看见了什么有趣的东西:“你很喜欢你的声音。”
澜歌愣住。
她确实喜欢自己的声音。
她唱歌的时候,海草会跟着摆动,小鱼会围着她转圈,连最胆小的贝类都会把壳开得更大一点,像想听得更清楚。风暖也总说她的歌像月光,能把人心唱软。
澜歌下意识把海螺抱得更紧,像想把声音也一起藏进去。
巫师淡淡道:“用它换。”
澜歌的胸口一紧。
“……我的声音?”她小声重复。
“嗯。”巫师说,“你上岸后,不能唱歌,不能说话。你只能用眼睛、用手、用笑来表达你想要的一切。”
澜歌的睫毛颤了颤。
不能说话。
不能说“谢谢”。
不能说“我叫澜歌”。
不能说……
她心里忽然浮起王子的脸,如果她真的走到他面前,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会不会觉得她奇怪?会不会嫌她沉默?会不会……根本不知道她想靠近他?
澜歌的手指攥得发白。
可下一秒,她又想起王子站在灯火里放灯的样子。那样温柔,那样好看。她想起他在海边随意一笑的模样,那笑像灯一样亮,一旦见过,就很难不想再见。
她想:我不一定需要说话。
我可以写字,可以点头,可以用眼睛告诉他我在看他。
她想:如果他真的很好,他会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