澜歌一夜没怎么睡。
海底没有真正的“黑”,夜只是更深的蓝,月光从上方漏下来,像一层薄薄的纱罩在珊瑚城堡上。水母灯笼慢慢漂过窗外,光一晃一晃,把她的影子也晃得柔软。
澜歌抱着海螺躺在贝壳床上,翻了个身,又翻回来。
她闭上眼,脑海里却总浮现海边那一幕:王子随意站在月光下,笑得很轻,仿佛那场风暴从未发生,仿佛他只是命大,被海浪推回岸上。
他不知道她。
这个事实没有让澜歌难过,反而让她的心更像一颗被海水打磨的珍珠,安静,却越来越圆润。
如果他不知道她,那她就可以重新认识他。
不是以“神秘的救命恩人”,也不是以“海里的传说”。
而是以一个可以站在他面前的人。
澜歌把海螺贴到胸口,听见自己的心跳像潮汐一样规律,却又越来越快。她终于坐起来,发丝在水里散开,像夜色铺开一层柔软的帘。
她轻轻摸了摸手腕上的海草环。
白贝冰凉,却很稳,像风暖的手。
澜歌忽然下定了决心。
第二天,珊瑚林比往常更亮一些。
阳光——不,是海面折下来的光——像碎金一样落进水里,银鲤列队游过,尾巴摆出一串整齐的弧。澜歌装作若无其事地跟小鱼们玩了一会儿,又装作只是随口问问:“你们知道……海底最深的地方在哪里吗?”
小海马立刻停下转圈,瞪圆眼睛:“你要去裂谷吗?那里好冷的!”
“裂谷?”澜歌的耳尖动了动。
小海马神秘兮兮地凑近:“就是巫师住的地方呀!听说他把黑夜和潮汐都藏在那儿。谁去找他,都会付出一点代价。”
“代价是什么?”澜歌问得很轻,像怕惊动这两个字。
小海马耸了耸肩:“不知道。传说有的人丢了声音,有的人丢了影子,还有的人丢了最喜欢的一段记忆……不过那都是传说啦!”
澜歌的尾鳍轻轻一顿。
丢了声音、丢了影子、丢了记忆……
这些听起来都很可怕。
可她心里那颗珍珠已经开始长大,长到连“可怕”都变得没那么吓人。她想起王子把贝壳随手捡起、又随手放下的样子,想起他在灯火下的背影,那背影像一条岸上的路,远远的,却一直在她眼前。
她想走到那条路上去。
她想用双腿走到他面前,哪怕只是站在不远处,和他一起看灯河。
澜歌深吸一口气,像把勇敢吸进胸口:“我想去看看。”
小海马吓得尾巴都卷紧了:“你疯啦?你去找巫师做什么?”
澜歌抱紧海螺,没说。
她不敢说“王子”,不敢说“喜欢”,她怕一说出口,心事就变得太真实,真实得连海都要听见。
她只是小声说:“我想……要一双腿。”
小海马呆住了。
旁边的小银鱼也呆住了,吐出的泡泡都忘了破:“腿?人类那种腿?你要去岸上?”
澜歌点点头。
她点得很轻,却很坚定。
小鱼们一时不知道该吵闹还是该劝阻,只能你看我、我看你。最后,小银鱼小声问:“你要去找那个……王子吗?”
澜歌的脸一下子红了,红得像珊瑚最嫩的那一截。她把海螺抬起来挡住脸,声音闷闷的:“不许乱说。”
小银鱼立刻举鳍投降:“好好好,我不说。”
可它的眼睛亮得像发现了天大的秘密。
风暖是在澜歌准备出发时发现的。
澜歌把贝壳匣收得整整齐齐,把那串珍珠项链也藏好,像怕留下些什么会让自己退缩。她甚至把尾鳍上的小铃铛拆掉了——那铃铛平时只用来逗小鱼,今天却显得太吵,吵得像会泄露她的心跳。
她转身要走,却被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拉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