澜歌抬起头,眼睛里那点银光变得坚定:“好。”
巫师没有意外,也没有赞许,只像记录一笔交易:“还有。”
澜歌怔住:“还有什么?”
巫师的声音仍旧平静:“上岸后,你走在陆地上,每一步都会痛。像踩在刀尖上。”
澜歌的唇微微张开,呼吸顿住。
痛。
澜歌从小怕疼。她被珊瑚刺到一下都会皱眉,会抱着风暖撒娇半天。
可这一次,她没有退。
她只是把海螺贴得更紧,好像那里面藏着她最想去的地方。
“我能忍。”澜歌说。
巫师轻轻点头:“最后一条。”
澜歌的心跳忽然快得厉害。
巫师的目光像深海一样压过来:“你用腿去换人类的世界。如果你不能得到你想要的,在第三次满月潮汐来临时,你会归还这份借来的形体。”
他说得很轻,像在讲一条自然法则。
“归还……”澜歌重复,像没听懂这句话里藏着的重量。
巫师没有解释“归还”会是什么样子。他只是淡淡道:“你会变回海的气息。像泡沫一样,散掉。”
泡沫。
澜歌的指尖微微发凉。
她想象不出自己“散掉”的样子。她只知道泡沫很轻,一碰就碎,像灯会那晚漂在水面上的光,漂亮,却留不住。
可她又想:
只要她得到王子的爱,就不会走到那一步。
只要她足够勇敢,足够真心,这个结局就不会发生。
她把所有的害怕都咽进心里,只留下一句最简单的回答:
“我愿意。”
巫师抬手。
黑袍下的指尖像一截冷玉,轻轻点在澜歌的喉间。澜歌只觉得喉咙一热,像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抽走,又像一只温柔的鸟从她身体里飞出去。
她想开口,却发不出声音。
她的歌声、她的语言、她的一切声音,像被装进了一个看不见的瓶子,沉入深海最深处。
澜歌的眼睛瞬间红了,却倔强地没有落泪。她记得风暖的话:别在海面哭,眼泪会发光,会被人看见。她现在在裂谷里,也不想让巫师看见她的软弱。
巫师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像潮水退远:“契约已成。”
澜歌低头,看见自己的尾鳍开始发亮。
鳞片一片片翻起光来,像被月光重新雕刻。那光顺着尾端往上爬,像一条温柔的线,把她从海里拉向岸。
她忽然害怕了。
不是害怕失去声音,不是害怕刀尖般的痛,而是害怕——她回头,会发现风暖不在。
她猛地转身,冲向那圈旋转的水纹。
她要回到风暖身边。
她要把这个决定告诉风暖。
裂谷入口的黑暗被她冲开时,风暖就站在那儿。
像她答应过的一样。
澜歌一头撞进风暖怀里,抱得很紧很紧,像要把自己所有的害怕都藏进这个怀抱里。
风暖的手掌覆在她背上,稳稳地拍了拍,像潮汐温柔地回响:“拿到你想要的吗?”
澜歌抬头,张口想说“拿到了”,却只吐出一串无声的气泡。
她怔住。
下一秒,她的眼眶又热起来。
风暖却像早已预料到,眼神没有惊讶,只有一种更深的温柔。她抬手,轻轻拂过澜歌的喉间,像替她把疼与不安都抚平。
“没关系。”风暖轻声说,“你可以不说。”
澜歌的眼泪终于在眼眶里打转,却仍强忍着不掉下来。她用力点头,点得像要把所有誓言都点进海里。
风暖把她手腕上的海草环又按紧了一点,白贝贴着皮肤,像一盏很小的灯。
“走。”风暖说,“我们回家。等满月那晚,你就上岸。”
澜歌望着风暖,眼底的银光又亮起来。
她失去了声音。
可她仍有一颗一往无前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