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爸爸，我好困。”

他的声音很低，但听起来就像是刚睡醒的时候，让人一听就觉得很乖顺很听话。

陈一和用一种非常难以描述的表情俯视着他，嘴唇抖动着，呼吸急促地像在嘶吼，可无论想说什么最后又都没能成功说出来。太累了。

看了没几秒，陈璟的意识就开始莫名地涣散开了，瞳孔也失去了焦距，就像没电了的智能机器人，直愣愣地停在原地一动不动。

陈一和心急如焚，想要把床上的人晃醒，可是身边的林庭西拦着他，对他摇了摇头，“那个药的副作用就是这样，身体疲软，使不上劲，每天不是想睡觉就是在睡觉……听说，这药是要搭配营养液注射使用的。不然，患者连正常进食都做不到只能活活饿死在床上。”

“那怎么办？”

“……没有办法。”

“那时候就不该打那么大剂量，陈璟根本就没试过！”

“……我已经提醒过你几次了，可是你一句都没当真。我都说过了傅晏青他打了很多次，有抗药性了，你不能拿傅晏青用的药量直接作用于陈璟的！”

“哎。早知道那个时候就不该让傅晏青出去。”

“……你现在后悔也没用，这辈子值得后悔的事情多了去了！”

在最后彻底失去意识前，陈璟听到的就是这些。

两天后，陈璟勉强脱离了“镇定剂”的封锁，可精神始终还是涣散的。整个人都没什么力气，好像身体体里的每一块骨头和肉都变成了泥团，可以被任意捏圆搓扁，却完全不能听从他本人的指挥。

陈一和和林庭西轮流在酒店里守着他，出去吃饭的顺便给在房间里的带饭，好在陈璟能勉强支楞起来喝粥，营养液倒是不需要买了。

……

等到陈璟真正能完全恢复正常意志时，时间已经来到了四月底。

酒店外的绣球花与月季花开的烂漫，色泽鲜艳，吸引了好多蝴蝶，小孩子拉着手围着转着，不停地打闹玩游戏。王乐晨和王景天也在里面，嘻嘻哈哈的声音从窗外轻飘飘地吹了进来。

快到夏天了。

兰岚站在窗口看了会儿，脸上就不自觉地带上笑，可一扭头，看到房间里沉默的三人，她的笑意瞬间就消散在了空气里，半点残留都不可能。

林庭西说，他老公进去了。

在里面待了快一周，到现在他们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所以他们在问她，现在……该怎么办？

进去。她老公哪里有什么通天能耐和本事。进的当然不是什么高门大院，官场生意场。

进的，是那个铁栅栏做的囚笼。那个只要在里面待过，留下过案底就会臭名远扬，被钉死在家族耻辱柱上的地方。

王安旭啊，读书时，读书不行，次次考试都是班级吊车尾，能上高中都已经是这辈子考过的最好的成绩了。跟老爸学做木工活，性子也是耐不住，不是手心里扎进小刺儿了，就是小刀割破了手指，要不然就是衣服裤子里进了蚂蚁跳蚤，一直在吃他的肉咬他的大腿。

但是呢，他特别爱玩，尤其是爱玩水，天生的爱。

最神奇的是，没有人教他游泳，他自己在水池里扑通几下就学会蹬水了，真真是天赋异凛啊，一口水都没让他喝到。于是街坊邻居就笑，木工家里养了个水货。王安旭的妈妈听着也笑，爸爸听了倒是气得不行，每每都要抄起棍子教训那个不好好学家传手艺、整天瞎混给他在外头丢脸的臭小子。本来学习就不好了，让他学门傍身立命的技术比劝他吃耗子药还难。

兰岚求他教自己游泳，可每次都把王安旭逼的抓狂。王安旭是无师自通的，所以他完全不明白兰岚为什么每次蹬水蹬着蹬着，不说向前多少，不说原地不动，甚至还能后退……就像前进后退开关接错的电动三轮车，明明喇叭在喊“倒车请注意倒车请注意”，车子却咻地往前飞出去了。

但王安旭就算再苦恼，也还是一次又一次地陪她进池子里，给她找泡沫板当泳圈，抓着她的手叫她放松身体，后来偷偷存下新年红包，一到五月份能下水的日子就给她买了一个黄色的泳圈。

那真的是一个很漂亮的泳圈，上面还有小兰的卡通图案——就是那个名侦探柯南里面的毛利兰。兰岚那时候是真的很喜欢这个又帅又美的高中生，她还让别人也叫她小兰。

当年，她特地找她姐借了按键手机，给她人生中收到的第一份礼物拍了照。这种事情怎么好意思和爸妈说，到时候大家聚在一起又在那开她和王安旭的玩笑了，本来之前就有人说闲话。

一开始只是在家附近的小池子里玩，后来孩子多了，又约在一起玩，一块约着踢水扑水打水仗，玩着玩着，也不知道谁起了个头就开始比起来了。

诶，听说有比赛了，看的人就更多了。

闹哄哄的，特别有意思。兰岚跳完皮筋赶过去的时候，王安旭正大摇大摆地泡在池子里，被晒到发黑的脸红扑扑的，两只长长的胳膊还抱在后脑勺看起来像是在水里面睡觉，分外悠闲，她一看到就噗嗤地笑出来了。真是个水猴子。

远远地，王安旭看到她笑，甚至还把腿伸到水面上，两只脚掌拍水就像船桨噼里啪啦的，特别好玩。

突然有人说，河头村那边啊，最近在给一条很宽很宽很宽的河修堤坝。那河，不仅宽，还深的一眼都看不到底，冬天也见不到它的河床，夏天每次发洪水都是那边水势最猛，有人传能淹没两层小楼房呢，但是也没人真看到过淹了房子，估计就是大人骗小孩的传闻吧。最厉害的是，所有的大人都害怕那条河，全都不敢下水，估计也是被传闻吓破了胆，都是没脑子没胆量的怂货，要是你们之中有那个能在那条河里游个来回，那我就算你厉害！

哇！“算你厉害！”

这在男生群体中可不是个普通的夸赞啊，这个是堪比玉皇大帝亲自点你做天上神官，爱因斯坦和爱迪生一左一右夸你才是天才发明家，耶稣亲口承认你才是上帝之子他本人是私生子的程度……

好。去了。

去的时候各个眉开眼笑，回来的时候每个不是擦鼻涕抹眼泪，就是哭着闹着要爸爸要妈妈一边一个的搂着睡，整夜整夜地啼哭再也不玩水了再也不游泳了再也不任性了，只要爸爸妈妈都好好陪在自己身边。

因为他们都看见了，那个救起溺水小孩的男人的妻子，在河边，搂着男人的脖子哭到嗓子都哑了。

而他们的孩子，愣愣地跪在旁边。好像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