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安旭要求复读第一年的时候,他爸妈没感到异样,只觉得自己孩子可能是存有进取之心,很快就松口把复读的学费和教材费交了。但是兰岚觉得很奇怪,她觉得王安旭从小到大从头到尾就没展现过任何一丝努力学习的状态出来,数学公式永远都学不进脑子里,除了古诗文十首还能背个七八首出来。
要求复读第二年的时候,王安旭爸妈有点纳闷,但还是忍了。第一次次复读出来的分数确确实实比上一次多了二十分,虽然离本科线还差了两百多分,但毕竟孩子有毅力,肯吃苦,说不好呢,万一爆发了呢。
要求复读第三年的时候,王安旭爸妈忍不了了。上次考的分数也是只进了二十分,离本科线却已经有了两百五十分的差距。
王安旭是进步了不假,但同届人进步的更大更狠。毕竟是选拔性考试,过线的标准从来都不是老师嘴里的“跟自己比进步了就好,努力过了就好”,是公平又残酷的“你要超过别人才能优胜”。
他们是能挣钱,但钱也不是大风吹来的。特别是在重点高中复读的学费比普通高中的学费贵的多,可王安旭死咬着牙吵着闹着要读书,他要读书,他还是要在一中读书,他要在一中考大学!
那天,王安旭被打的三天都没从床上下来。第四天,他背着书包,风轻云淡地去学校报道了。
那年,陈璟,跟他同一届。
王安旭以为自己起码,至少,最少最少也能和陈璟说上一句话,然后让对方记住他。他确实做到了前一个,但后一个根本不单单由他自己决定。陈璟成绩非常优异,记单词背作文轻轻松松,但很可惜,记脸能力有点拉胯。
各种大大小小的活动,课间操跑步,食堂吃饭,小卖部打印资料,王安旭每隔一段时间突然冒到陈璟身边跟他来一句搭上点话,都能发现陈璟完全不认识他了。
后来,那届高考完,陈璟大获全胜,全县第一全市前五十,读到了华国最好的几所大学之一,也录取到分数最高的几个专业之一。王安旭也没再要求复读了,老老实实地读了个本地的大专,三年后就回老家做生意,专升本都懒得拼,把他爸妈气得半死。
自从那场意外,王安旭爸妈每年都会定期给那对孤儿寡母送衣服送食物,但全都是摸黑背着人送的,根本不敢出现在他们俩人面前。一是觉得见到了尴尬,二是不敢面对,三是怕那位恩人的妻子被刺激到。村子里有善心的人也都这样偷偷摸摸地送东西,添置衣物。一开始他们还担心那对母子会不会不收不穿,后来看到陈璟穿着他们送的衣服去上学校上课了,他们才算是彻底放心了。不嫌弃就好,不白费就好。
陈璟的消失,王安旭很早就意识到了。他没说什么,只是兰岚偶尔半夜会听到他在计算,怎么规划现在的房子把那个母亲接过来住,怎么让他们的爸妈同意这件离谱的事情,怎么强迫让他们同意,怎么和患有精神疾病且自闭极度严重的中年人沟通……甚至,他还偷偷问她,他要是做个发型换上高中校服,跟邹美英说他在外面吃胖了几十斤,还整了容,邹美英会不会相信他就是陈璟?
真是滑稽。自己瞎了,还把人家也当瞎子了。
这个主意不靠谱,所以王安旭后来也就放弃了,转走另外的赛道。
但陈璟不在的那些年,确实都是王安旭一个人偷偷摸摸地去给邹美英送东西,有时候隔一个月,有时候隔三个月,还时不时以推销自家杂货店的名义去村子里逛一逛,顺道看看邹美英过的怎么样,有没有生病,需不需要人照顾。偶尔看到门没关,他还会去帮忙关一下,给后院里的鸡鸭喂食,干掉的菜地浇水。
再后来,陈璟回来了。
他们去的频率不得不减少。怕被发现。
再后来,塌房事故。
大年初五,一大清早,王安旭和兰岚抱着提着好多好多的花篮和水果,还有好几桶熬夜炖的骨头汤,但最后,在看到邹美英推着陈璟在楼下转的时候,又情不自禁地互相对视了眼,又开始犹豫了。
后来,跟病房里的其他家属和病患聊了聊,他们努力用可乐和饮料撑大的胆子,还是没坚持等到陈璟和邹美英回来就在厕所里泄的一干二净。他们在陈璟的桌子上留下了东西,写了张字条,伪装是记者团队送的,还留了现金,作为感谢采访的费用。
没人敢跨出去第一步,没人知道这一步跨出去换来的暴怒和指责能有多强烈。他害怕,她也害怕,他们都害怕。
然后是,突然的卖杨梅,突然的攀谈,再又突然的断联。
陈璟怕是真的以为王安旭天生热情开朗,毫无防备。但其实,王安旭骑着摩托车去他家找他的那天,出门前还偷偷地抱着女儿给自己加油。那一晚上,他根本没睡着,反复问兰岚自己这么做会不会太奇怪了,会不会被人直接赶出来?毕竟是在外面大城市读书又工作过的,讲究的东西应该很多吧?
兰岚笑他,你都算半个干体力活的,力气大,人家读书又教书的,哪里能掰的过你啊。要是陈璟真的赶你走,你就坐在他门口撒泼大哭,让他留你吃饭……要是你紧张呢,你就一直说话说话,家里的事情你随便乱说,只要别把那事说出去就好了……总得去跟人家打交道吧,这辈子总得当面说一句对不起吧,不然你这辈子死了能甘心闭上眼睛吗?你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