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笑,连春英的心啊、肉啊、魂啊都在痛。她真的很难理解为什么会有人在听到自己邻居家的哥哥快要没命了还笑得出来。人心不都是肉长的吗?他陈璟真真是用冰块削成的人啊!寒凉至极!
好在陈璟虽没用,跟着他来的朋友倒是有用的。那个之前在乡下见过的、五官蛮俊的小伙子说他现在就派人去联系医生,从华国最权威的医院调医术最好的医生来这里。连春英喜极而泣,边泣边喜,赶紧跪在地上,双手趴在地上高声大喊:“感谢恩人!感谢恩人!感谢恩人!”
“要是三石醒过来了,我绝对让他给恩人磕头叩谢!大恩难报!”
话落,又是一声压抑不住的笑。
除了那个自从一露面就神神经经的人,还能有谁?!
脸上挂着来不及擦掉的鼻涕眼泪,连春英赶紧看向那个角落,大大瞪着的两眼血丝密布。气急攻心,怒火烧心,如果眼神能杀人,她现在恨不得用视线把那个男的千刀万剐了!“陈璟,你笑什么?!这有什么好笑的啊,我请问你了!”
也不知道为什么小伙子要拦着她拽着她,可能是人好心善吧,但连春英也早就忍到了耐心的最高限度,当即就从地上爬起,一把甩开傅晏青的手,往陈璟那大步走去,还厉声质问着:“陈璟,你不能仗着你多读了点书,就瞧不起像我们这样的文盲吧?我知道,你厉害,你聪明,你学问好,你学历高,是我们河头村这么多年来读书读的最高的一个,但是,这也不是你在这里耍脾气耍威风的地方!”
“这里是医院!我儿子,别的不说,大的也不说,小时候对你不可以说是不好了吧,怎么说也可以是你半个哥哥了吧,咱们河头村有一个是一个的都知道的——你摸着良心说,就凭你那个疯疯癫癫话都不敢跟外人说的老妈,你从小到大怎么可能有那么多书可以看,怎么可以有那么多纸笔用,你小时候被学校里的小混混欺负,又是谁在帮你摆平的?!——没有他,你怎么可能到这个地步!”
“——你到这,一句哪里受伤了哪里需要你帮助了都没问,不问就算了,还在那里嘻嘻哈哈的,你要是觉得我好笑觉得我儿子好笑你最起码也得滚出去笑吧!!!还说是文化人,读书人,这二十多年的书我看你是读到狗肚子里了!!!”
话落,是无人敢言的静默。
清冷静谧的走廊里,六个人的表情各不相同。
王安旭睁大眼睛,视线一直在似笑非笑、似哭不哭的陈璟和背对着他、根本看不见表情的傅晏青脸上来回打转。他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但又还是隔着一层膜,始终缺了一个最尖锐的点,还是戳不破那层轻薄的纱。
傅晏青几次握拳,几次又松开,掌心反复加深的月牙印记已经要渗血了,可那点痛觉还是不能完全消解他想要逃走的欲望。那些话,那些陈年往事,那些曾经写在纸上的“二十多年一起相伴长大,经常帮助陈璟”短短十几个字,原来……一经扩写,会达到如此稠密的程度。
他很想原地蹲下,抱住脑袋捂住耳朵,让那些字眼一个都透不进耳朵里,可看着陈璟一直看着那个矮小的妇女,面色无悲无喜,他又觉得……他还是等撑到陈璟说话,撑到陈璟去反驳这个女人“胡说”“胡搅蛮缠”的那一刻……
对吧?陈璟?
她是在乱说的,对吧?
你快点说啊。求求你了,算他傅晏青这个孬种这个废物这个人形社会垃圾求你了!!!你快点说啊,你不要让这个女人继续指责你辱骂你了,你站起来啊,你不要坐在那里笑了,你反驳她啊,你骂她啊,你……打她都没事啊,我后面会找人帮你摆平的,摆不平我就说是我打的!
求你了,陈璟,你说话啊!
你说话啊!!!
说话啊!!!!!!!!!
在连春英看不见的角度里,傅晏青两腿突然颤抖了一下,然后,在陈一和他们的注视下,就那么,直直地,悄无声息地,毫不犹豫地跪了下去。先是右腿,再是左腿。然后是,整个眼睛都红了,眼眶也红的像在滴血透血。
可他睁着通红的眼睛,一直很努力地很艰难地看着陈璟:求你了。
说话啊……
林庭西捂着嘴,眼泪在没意识到的时候就已经夺眶而出了,她闭起眼,不忍心再看。陈一和震惊地瞪大瞳孔,双手双脚不知所措简直都快打架了,就在疑惑而惊恐地看向王安旭时,却得到了王安旭满脸无奈的摇摇头。王安旭做了个口型:不要管。
可陈璟没管,只是把外套往肩膀上拉了拉,然后继续看着连春英。
说来也可笑。这场连春英针对陈璟的刑罚,最后竟然演变了,好像是连春英对傅晏青的刑罚。
陈璟像是读懂了傅晏青的意思,故意不做回应,逼傅晏青继续面对他和杨磊感情深厚的往事;又像是根本没看清傅晏青的眼神,耐心不足,只是简单地扫了一眼就匆匆挪开视线;还可能像是完全不在乎傅晏青的个人想法,单纯就是在享受这次针对他的单方面的时隔多年终于迎来的屠戮……
没人知道答案。
包括陈璟本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