究竟是快要死了？还是又在故意耍他骗他回去？

哦。不对。

没有又。杨三石在很早之前是不会害他骗他的。

陈璟搞不清楚。

他甚至没弄清楚为什么王安旭的电话里会传来杨磊他妈的声音。王安旭，和，连春英，为什么会出现在一个地方，用同一部手机说话？

陈璟问王安旭是不是在开玩笑，最近是要到清明节了，但是就算是要开玩笑也不能这么乱开啊，随意咒人是要付出代价的。

然后杨磊他妈就急急忙忙地大喊：“陈璟，是真的，是真的！你快点回来吧！求求你了，快点回来吧！三石快要没了，你能不能赶回来见他最后一面啊？”

半方言半普通话，尾音还带着意外爆破的哭腔。喉咙撕裂，连着血的疼痛，哪怕是隔着将近一千公里的距离，通过不知道多少层多少次的电磁信号转换，哪怕永远也不可能完全拟真，依旧能清晰地唤醒每个人心底的那种……涩意。

陈璟不相信。他觉得自己出现幻听了。

但他还是买了凌晨的航班。

晚上九点，发往南江市莲花镇的动车高铁已经没有班次了。陈璟又需要收拾一些临时的行李，因此即使速度再快也只能赶上零点十四分的飞机。

……

落地在南江市的一个郊区，凌晨两点，陈璟带着陈一和，还有甩不掉的林庭西傅晏青，四人打车去了南江市第一医院。林庭西作为唯一的一个女生，她坐在副驾驶，剩下的三个男性则坐后排，最中间的是陈一和。一路无言，就连网约车司机看到订单的地址都忍不住关掉了车上的DJ音乐。

很静。静得连陈璟不太明显的呼吸都可以被傅晏青捕捉到。他全程一直向左偏头，可陈璟一直没回头。路上时明时暗的光影在多人脸上不间断闪烁，就像是让人看了心就忍不住揪起来的救护车车灯。

明明已经入春半个多月了，天气还是很冷，黎明之前的露水把刚下车的陈璟冷得连打三四个哆嗦。

第二个下车的陈一和一把拽住他，说：“小璟，外套在行李箱里，我现在给你找一找啊。”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没穿外套，甚至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短袖。

港城的纬度比老家低很多，最近又一直大晴天，所以他没来得及查看老家最近的天气预报，也没来得及在家里给自己收拾两件合适的外套。还好有大爸爸在。

进大门，转小厅，上电梯，走廊道，穿长椅，到ICU，这段路简直就是飘着过去的，陈璟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在走路，只知道自己一闭眼，再一眨眼就到了连春英和王安旭的面前。

王安旭看到他神情还挺开心的，可笑不到两秒就被连春英陡然的声音给吓的缩了回去，然后就恢复了一板一眼的严肃和认真，连肢体也成了符合规矩的板式。也是，这种场合怎么敢笑呢？太不尊重生命、不尊重死亡、不尊重人家的父母了。

可是……陈璟突然很想笑。

他控制不住。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突然的，有些想笑。

在他记忆里，他从小到大都是这样，每次一想哭、一感到难受了就会笑，越难受越尴尬越无地自容越想挖坑把自己埋起来就笑得越开心敞怀。反正他哭了只会让那些有意的施害者更加猖狂，又令那些无意的犯错者战战兢兢。所以，他才会疑惑：为什么邹美英会说他小时候爱哭？他根本没有任何去哭的理由。

不好意思，在杨磊主场的地方他居然走神去想了自己那些无聊的事情。罪过，罪过。

连春英说，陈璟，杨磊他在前三天下午被拉石子的大卡车给撞了……送到这里的时候浑身是石子，血都被灰尘盖住了，医护人员拍的照片特别可怖……手机紧急联系人第一位填的是陈璟……但是陈璟没接，然后打给了第二位，就是王安旭……再然后，抢救……王安旭急忙赶来乡下，想接她和杨磊他爸去医院，结果他爸在麻将馆赢了好几百块钱，请一屋子人喝了好多酒，醉醺醺的，怎么叫怎么扇巴掌都醒不过来，所以最后只有她来了。

她还说，杨磊的几个弟弟妹妹也来过了，但是，杨磊偶尔还有意识的时候，念叨的却是陈璟来了没有。

连春英很气啊，自然是不想看到自己儿子一只脚踏入地府了还想着男人，一开始强行撑着不联系陈璟。心说，陈璟就算是来了也没用。陈璟又不是医生，更不是什么观世音菩萨如来佛祖，吹一口仙气就能把她儿子救活了。

她本就对杨磊不把她和他爸当成紧急联系人的事情愤愤不平。但是随着时间过去，杨磊醒来的时间一次比一次短，有时候甚至睁不开眼说不了话，医生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凝重，一盆盆送进去的清水送出来的鲜血，一次次入梦入耳入脊髓入脑壳的红灯，一晚又一晚的念经，长跪不起的磕头……都说母子连心，连春英感觉：好像，像是，不行了吧。

所以，她无可奈何，无能为力，只能把完全不想沾上关系的人给请来了。

你看，你看，三石你快起来看一看啊，她请来了也没用啊。陈璟就只会在那里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