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在精神状态比较正常的时候,陈璟可以极为坦然地承认:他最初和傅晏青在一起确实就是以为“富家少爷想玩一玩他”,然后他也抱着“玩一玩富家少爷”的心陪对方玩,顺便消遣点时间。
那时候,他正好被杨磊和杨磊家的事情烦躁得每天脑子里都乱七八糟的,睡觉也不安稳,每次都很想在电话里质问杨磊到底什么回申城,你妈你爸的病到底是真病还是假病,你到底什么时候愿意坦白我们俩的事情,你知道你妈妈其实已经发现了我们俩的事情吗,而且还为了让我死心做了什么离谱的事情吗……说不出来。
因为他是抱着希望得到的答案去质问的。他完全没有准备好自己的心态,去面对除了那个标准答案之外的回答。
明天就回来。爸妈是假病。现在就坦白。我不知道我妈妈发现了。我可以去解决。我可以继续跟你在申城生活。我不要我之前的家庭了,我只陪着你。
不可能的。这是完全不现实的、不真实的,全是他陈璟这个神经病一厢情愿毫无逻辑泯灭人性的妄想。
况且,他也不想对杨磊那么凶。照顾病人,和家里人持续的纠纷,还有那么多年一直在申城陪他念书从没回家一趟,陈璟都能猜到回家后的杨磊得承受多少亲人亲戚还有邻居的指责和谩骂。
华国以孝为养育和评价子女的第一大品德。百善孝为先。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关于婚姻这事情上,在农村,又总是老大得走在最前头,不然后面的弟弟妹妹都是不好结婚和相亲的,但最近十多年因为性别比例持续失衡甚至愈演愈烈的情况下,这条法则已经不太适用于姊妹了,更多的是体现在兄弟身上。而,杨磊还有个弟弟。
哎,孩子生太多了,最受苦受累的就是最大的那个。
这么多年,自从杨磊初中毕业以后,他就一直在镇上打工,哪个工地缺人他去,哪个水龙头厂缺临时工他去,哪个服装厂缺装卸工他去,反正只要有哪个地方能赚到钱他就会去。没有文化,没钱去学技术,每个月还要给妈妈钱去养几个弟弟妹妹上学,所以只能一直卖死力气。往死里卖。
陈璟见过他肩膀后背都是淤青的模样,也见过他被切割机劈断的指甲,见过他被钢筋穿过的脚背,被草酸腐蚀的手臂,蹲在厕所门口吃馒头咸菜和稀粥,还有上门讨厌拖欠的工资时,被……被工头保安队长指着鼻子骂,一脚把他踹飞,然后甩一把钱嘲笑着看着他去捡的时候。但最后,钱还是不够。
这是一个连校门都还没出的学生,第一次见识到社会的险恶之处。他曾经以为只要读完了书、毕了业,就能逃脱虚假伪善、假模假样、拿一点点点点的恩惠就逼着他和他们放下自尊展颜欢笑地感谢各位大老板和大领导的学校,用自己的能力和才华挣钱养家。
原来……学校已经是温室了。它已经很善良地把那么多丑陋卑鄙都用笑容和奖状遮掩起来了。原来,外面更恐怖。原来,外面是地狱。原来,书本里报纸里歌颂的都是沧海一粟,都是不可考究的童话,全都是虚假、梦幻、泡影,眼前看到的摸到的听到的这些才是真实。或者,更准确的说,这是属于他和杨磊这类人的真实。
没办法啊。就像疯狂渴望长大、渴望拥有独立生存能力的陈璟没办法逃离学校一样,刚成年没多久就被迫在社会上摸爬滚打的杨磊,也没办法逃离禁锢他的隐形怪圈。
于是从很早的时候起,陈璟就在心里默默立下单方面的誓言:他以后,绝对要给杨磊很多很多的钱。绝对不可以让杨磊那么穷,那么累,那么可怜。
所以,在后面,突然发现杨磊对他的感情变质的时候,陈璟并没有觉得有什么大不了的有什么很可怕的很危险的。他很平静地思考了会儿,然后就答应了。反正他以后也要给杨磊钱,以兄弟名义,以亲人名义,还是以恋人的名义,对他而言都是没有差别的。长到十七八岁,他从来没有喜欢过任何人,梦里也没梦到过任何人,也从未对哪个女生有存在特殊的自卑青睐或者依恋的感觉,全世界对他来说只有妈妈和三石是最重要的。妈妈不喜欢他,但是三石喜欢他,这样也是挺好的。
但到了大学,也不知道为什么,陈璟明明还是像初中高中那样认真学习,除了周末和节假日大部分时间在兼职做家教,还是会抽出时间去找三石一起吃饭聊天——可杨三石却好像有点变了。
变得……有点,反复无常?
情绪不太稳定。
陈璟不明白他为什么变了,问过几次得到的答案都是错漏百出的东西。后来自己想想,可能是他们俩在外人看起来差距有点大了,又有人在他走后说一些挑拨离间的。但是没关系,曾经村子里的人看他们也是一直笑杨三石傻,笑杨三石给自己找麻烦,笑杨三石不仅养自己弟弟,还养别人家的弟弟,以后很难讨媳妇咯。那时候的杨磊不也是完全不在意他们的想法吗,还会偷偷跟陈璟说不要听别人说那些酸话闲话……
也好。那现在就换陈璟来抗流言蜚语。他没关系,他不在乎,他必须借此机会跟杨三石证明:他已经从跟在他身后的男孩长大成为了顶天立地的男人,他可以支撑起一片天,让杨三石在里面遮风避雨,而不是一直当长子和大哥,杨三石也可以脆弱敏感,也可以把心里说不清楚的话说出来,他都会听。但是他有时候也是控制不住要回怼的,请见谅。
偶尔有脾气也是很正常的,陈璟能理解,他初一的时候不也因为杨三石故意把他抱上班车生过气吗?他那个时候不喜欢别人抱他,跟没长大的低年级小学生一样。
偶尔发火也是正常的,陈璟能理解,他高一的时候不也朝杨三石吼过,让他不要拖着断腿来参加期末家长会吗?惨兮兮的做给谁看啊?要是第二次伤了腿谁来服侍啊?还被路过的班主任意外听到,拉着他们俩开解了好久。
偶尔会失落烦躁也是正常的,陈璟能理解,他高三也因为杨三石莫名其妙不出现而难受了好几个月吗?找人给他送钱是什么意思,要断为什么不断干净点?!埋怨他脾气不好了?!还是觉得他这个人索取太多了?!后面。好不容易考完高考,他连行李都不想收就背着书包去找人了,一看到人心里瞬间就稳了——呵。不还是那个憨憨傻傻的大个子嘛。没变。嗯。没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