滋的一声,这时他感觉自己像一个全身上下都被扎了孔的水球,哪里都在拼了命地去补,但哪里都补不好,都在可怜地漏水。
陈一和这时也从卧室里出来了,他穿着睡衣,肩膀上披着大衣手里也拿了一件。
林桂华把她看到的事情一股脑都说了,陈一和安慰她几句,林桂华又气得只能在客厅里的沙发上捂着胸口坐下,陈一和挨着她坐然后帮她披上外套,两人说着说着,很自然地就聊到了陈承京最近几个月的考试成绩和年级排名,话语里都是对陈承京考试的紧迫和担忧。
厨房里,陈承京抱着喝了一半水的热水壶,脑子重得像一颗实心铅球,好像时刻都需要他花费全身上下百分之九十五的力气才能勉强支撑起来。这也导致他每次思考题目都只能用剩下的百分之五。
低下头,他摸了摸肚子。心里疑惑,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自己是肚子里喝了那么多的水,可爸妈却一直说他是脑子里装满了水——那如果他以后都站着睡觉,肚子里的水是不是都不会逆流到脑子里了?
犹豫十几秒,听着爸妈都快把自己嘴皮子说烂的废话,陈承京突然又举起热水壶咕咚咕咚地喝了好几口。等到陈璟打开浴室门,伴着白茫茫的水汽走出来时,就看到了陈承京正对着他傻傻地咧嘴大笑。
然后,吐了。
吐了!!!
吐了个稀里哗啦,昏天黑地,吐得连爹妈哥哥都分不清楚。
咚的巨响,水壶砸地的同时陈承京连弯腰都来不及就突然从嘴里吐出一大口白水,然后是食道里,胃里,小肠里,所有积蓄已久的液体都在此刻全部原路送回。
陈璟赶紧冲过去,一手紧急接住快要摔倒的陈承京,一手撑着水台扭头喊人。
听到声响的林桂华和陈一和赶忙跑过来,然后抱着陈承京放洗手间里又吐了好一会儿。水真的太多太多了,还夹杂着胃酸胆汁肠液,味道是说不清楚的恶心,但林桂华看了只觉得心揪得厉害。
陈璟想打急救电话,陈一和按住他的手然后拉着他一起去找邻居借了汽车,一路开车送陈承京去了附近最快能到的大医院。
……
凌晨一点,走廊里的灯亮度很低。
玻璃窗外是一片宁静而沉重的漆黑。陈一和坐在病房门口冰凉刺骨的铁椅子上,拧着眉头,叹了一口漫长到似乎整个人都软下去的气。
陈承京正躺在里面挂水,身上盖着医院的被子还有一件从家里带来的大棉服,也不知道是药物的作用还是人真的很累了反正睡的挺沉,叫了好几声都没应。要不是能看到胸口时不时的起伏,夫妻俩都要再次大喊医生护士了。
林桂华紧紧用自己的掌心包裹着他那只没扎针孔的手,眼睛熬得通红通红。隔壁床的也是年纪差不多的孩子,妈妈紧贴着女儿的脸睡着了,爸爸睡在从家里带来的行军床上,身上身下都有一床被褥。
不多时,陈璟拎着几盒从医院后门小摊子那买的炒粉炒饭,脚步很轻地走了过来。连感应灯都没有吵醒。
“大爸爸,吃点吗?”
脑疼,心凉,陈一和艰难撕开自己的上下眼皮,却看着陈璟笑了笑,“你都买了,那多少得吃点吧。”
他想,这个大侄子大概是晚饭没怎么吃,以后他给小贝煮夜宵的时候也给陈璟煮一份。孩子脸皮薄,饿了也不好意思说,他跟桂华一样硬拉着人吃就好了,吃不下的话放冰箱里存着,他明早自己吃。
然后他起身把林桂华叫了出来,几个人坐在外面的椅子上吃完了没滋没味的夜宵,生怕味道或者动静吵到了好不容易睡过去的陈承京。
医生说,陈承京大概是焦虑症爆发了,压力太大从而导致暴饮暴食,这其实也是本人控制不了的,还好送来的及时,加上暴食的是水比较好吐,肠胃目前看起来都没有撕裂,所以他劝他们不要太担心,挂完水再做几个小检查看看情况差不多就可以出院静养了。
在陈璟吃了差不多一半的时候,陈一和已经吃完了,他用纸擦了擦嘴,突然问,“小璟,我问你一件事情啊。”
陈璟嗯了一声,陈一和才继续说:“你上学那时候,压力……有这么大吗?老师,家长,难道都不会催促你们提醒你们吗?难道……真的是我和他妈妈催的太过分了吗?”
“不清楚。”陈璟停下筷子,仔细地想了想然后才回答,“而且时间过去太久了,我也不太记得那时候我状态怎么样。应该都是会说的,不过我妈她……她本来也不怎么和我说话,催我的主要还是学校老师那边吧。很正常的,我们国家这种情况,很难有家庭能完全不看重高考这个事情。除了一直向上升学,大部分人好像就没有更好的选择了。当然,也可能是我见识太浅薄,看不到也想不出来。”
他连当小学老师靠的都是自己的学历,现在gap三年多出来找工作,靠的大多也是那个明晃晃的学校大名。陈璟知道陈一和潜意识里是希望自己能安慰他然后说出学历不重要、普天之下三百六十行出路有的是这类话语,但作为确确实实的受教育获利者,他真的很难说出。那太假了。
“这样…吗?”陈一和的声音里充满了疲惫。
林桂华这时插了进来,“可是……为什么小饼当年没有出现这种情况?我们,我们说的也不都是这些话吗?也没什么改变啊。”
掌心里揉搓着筷子,陈一和看着低头继续吃粉条的陈璟笑了一下,“可能,小贝就是不适应吧,抗压能力……没有小饼那么强?”
他说:“而且他们俩兄弟从小就不太像,一个说话早走路早,好胜心强,做什么事情都喜欢当第一冲在最前面,还只爱吃旺旺雪饼,一进超市就闹着要买那个吃,一个说完走路都晚同龄人一截,玩游戏都是包输包当跑腿的,不怎么喜欢吃雪饼,就爱抱着仙贝当磨牙棒啃,半夜偷吃被我们发现了还叼着饼干往被子里钻,被我打了就含着饼干哭,还差点被饼干噎死……”
说起大儿子,林桂华又眼眶微红地点了点头。
这时候,他们俩都吃完了,于是收拾了一下餐具就一起看着陈璟在那慢慢地吃。
莫名其妙的安静让陈璟忍不住抬起脸看了他们一眼,陈一和发现后就摆手让他继续吃,不要管他们。
走廊里灌进了夜风,树影被狂风吹的摇来晃去。
“于京啊于京。”
也不知道怎么回事,陈一和突然念叨了几声大儿子的名字,然后轻轻握着妻子的手低声道,“你怎么还不回家啊,你之前不是说等你弟弟高三的时候你要回来陪他高考,给他补习功课……怎么,到现在都没有一声消息……我们不要你的钱,我们想你……快点,快点回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