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陈璟吃完药的陈承京还是赖在房间里不走，空的玻璃杯被放到了窗户边，陈璟打开电脑查看同事发来的文档时，陈承京就坐在下铺那边静静地发呆。

等到对面那边说孩子在哭今晚讨论先暂停一下，陈璟捏着后颈活动自己酸痛的肌肉时，这才突然想起自己背后还有一个人！

一回头，四只眼睛就猝不及防地径直对上了。

哦不，准确来说其实是八只眼睛，因为陈璟和陈承京都戴着自己的眼镜。

双方都有些诧异，但都没移开视线，一方是没太所谓，一方是强行耿直了脖子像时刻准备战斗的公鸡。

最后还是陈璟先开了口，因为他想去洗澡了，所以他得努力把这个弟弟“哄”走，而且弟弟作业还没写完，后天还要大考。陈璟试探地问：“你……渴吗？”

陈承京摇摇头，然后指了指自己脚边空了的两个保温杯。陈璟又问：“那你饿吗？”

陈承京还是摇头，他被数学题气得完全没有胃口，现在就算是免费请他去吃火锅烧烤自助他都吃不下任何一口东西。

陈璟叹了一声气，“去写作业吧。”

……果然，图穷而匕首现，词穷而小人现！

陈承京愤恨地瞪了一眼陈璟，然后嘎嘣一声四仰八叉地倒在床上。

陈璟有些好气，又有些无奈，只能起身走过去，扯着陈承京的校服外套把人拽起来往床架子那里靠，“……那也没办法啊，作业就在那边，你不做它在，你做它也在，它不会随着你个人的情绪和想法发生任何的改变，你除了出去面对它，难道还有什么更好的解决方法吗?”

“……老师不布置。”

陈璟的笑容更无奈了：“老师不布置，你不做作业，习题量练的不够大，见的题目不够多，那你应对最后的那一场考试胜算就很难评估了。还是得平时多学多练多总结的，熬一熬，撑一撑，坚强一点，再苦再累，总会有那么一天过去的。”

“……不会过去的！不会过去的！不会过去的！做的多错的多，我现在积累的数学错题已经足够我这辈子都学不完了！！！可是还有物理，还有化学，还有生物，我要学三辈子才能学完啊！”

陈承京眼神幽怨，怒气十足，感觉随时可以凭空召唤一只满级大恶魔，可陈璟却莫名其妙地感觉他下一秒又要哭鼻子了。

……真麻烦。

……为什么这么难得的幸福家庭里，会有这些不知幸福的小孩。

原来爱会滋生轻视的同时，也会滋生这么多的脆弱啊。陈璟在心里轻声感叹。他知道痛苦不应该被比较，可是，有时候他真的很难，很难控制住自己不去比较。

安静地对视两秒，陈璟垂眸，面色和声线都平静地不能再平静了：“其实吧，我觉得你现在的任务真的不是很难，拿起笔，写，就是你去面对它的方式了。”

“这还不难吗？！”陈承京站起，急匆匆气凶凶地梗着脖子仰视陈璟。

陈璟：“这很难吗？”

“这不难吗？！！”

“这，很难吗？”

陈璟看着陈承京一字一顿道，他的目光也在一寸一寸地在降低温度，直到最后里面完全没有任何的情绪。

“这哪里不难了？！！”陈承京说，“我一直写一直写一直写，古文和单词也一直都有在背，可是我不管怎么做，这个成绩永远都提不上去，好像我所有的努力全部都白费了。”

“那也只是好像，你其实有在进步，你是知道的。”

“我不知道！我感受不到就是不知道！！”

“……你凭什么觉得你感受得到的才算是有？”

“我感受不到就是没有！”

“你……”陈璟想要说出口一些，但又很快地收了回来。他在那一瞬间突然意识到自己不应该在这种问题上在这个时间点和这种年纪的小孩争辩。

他要洗澡，他明早还要上班，明天线上洽谈将近一个半月的合作方要派人到线下再次商谈，他有很多事情要忙。

看着陈璟拿起睡衣头也不回地朝浴室走去，陈承京的脸色起初还算是骄傲，底气十足。

可随着电子计时器上的时间一分一秒的增加，陈承京内心的惶恐越来越大，大得好像快要把他吞噬淹没，他突然意识到自己距离平时睡觉的时间只剩下不到九十分钟了，而距离他八校联考第一科开考的时间也不足四十个小时了……

他冲出房间，抓起桌子上的笔想要奋笔疾书地在惨白卷子上铺满自己的字迹，可是再次看到那一道卡了他半个小时的题目，他心态再一次崩溃了，他拿头撞桌，他把笔摔垃圾桶里又蹲下去捡回来，然后他又跑到厨房里抱着烧水壶大口大口地喝水，等到林桂华听到声响出来问他是不是饿了的时候，他又装作没事地说自己不饿，晚上在食堂里吃的非常饱。

可他一张口，最先说出的不是话，而是喉咙里只勉强来得及吞了三分之一的水。

哗啦啦的，没一会儿就当着他妈妈的面把他身上的校服外□□湿了大半。

林桂华顿时气了，食指指着他大骂道：“陈承京！骂你傻你就真傻了？！都高三了，题目不会做也就算了，喝水还把自己衣服喝湿了，我也真是服了你了！”

“因为你高三，我还把之前离家近的工作辞了，为的就是能给你陪读，让你安安心心地考完高考——结果你没过多久又让我出去上班，说你吃食堂就可以，你！你！你是要把气到什么地步才甘心啊！”

陈承京尴尬地摸了摸自己的鼻子，但很悲惨地发现自己的鼻子居然也在出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