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小区挤地铁,到餐馆里换上工作服,然后吃点东西垫肚子,林桂华就开启了她普通的一日上班。
她先是帮忙洗菜切菜,剥蒜拣葱,给各种配料配菜装盘,等厨师领班开始安排下面的厨师正式炒菜的时候,她又去洗米淘米,用大铁盘子装好再放进专门的蒸饭炉子里蒸。
菜炒好了,饭也蒸熟了,她又开始按照外卖订单上的字打菜装盒,交给专门负责打包的同事以后她就接着进行下一单。
忙到一点半终于结束中午的营业了,他们才能开始吃午饭。午饭的内容取决于餐馆里还剩下什么冷菜冷汤,有时候实在是吃不下去,他们就会拿出从家里带来的咸菜和辣酱,放到桌子上和大家一起分着吃。吃饭的时候还顺带着说说自己家里又发生了什么新奇的事,孩子的考试成绩怎么怎么样。
四点吃下午饭垫肚子,按照早上的流程再来一遍就已经到了晚上八点,八点二十吃晚饭,吃完以后就清洗收拾餐具和锅碗瓢盆,临走前还要排一排店里面的桌椅,好几个人联手一起把几个超大的黑色垃圾袋拖去后门的垃圾箱。
从地铁站走回来,林桂华拿出钥匙开家门时累到感觉自己已经完全说不出话了。
可是一推开门,看到自己儿子坐在餐桌上写作业,她老公在客厅里扫地拖地,她又不禁露出了一个超大的笑容,“小贝,一和,我回来啦。”
“妈妈!”
“桂华。”
林桂华笑着把手里的袋子放到鞋柜上,换好拖鞋才走进去。她四处看了看,然后习惯地问:“小璟呢?”
陈承京说:“哥哥还没回来。”
林桂华奇怪了,拿出手机看了眼时间,“都已经快十点了还没回来啊,也真是的,我现在发微信问问他啊——加班别加太晚啊,工作是该努力,但也别是伤害身体的努力。身体才是本钱,他本来看起来也没多健康。哎。”
陈一和把拖把放回洗手间,然后走过来看自己的妻子发微信问自己的大侄子。
在林桂华打字的时候,他还细心地提醒道:“桂华,给小璟发消息尽量别发语音啊,他工作忙,没时间听语音,而且不小心被同事领导听见了还会很尴尬的——当然,你给我发是完全没问题的,我这人你知道的,什么事都没你重要。”
话落,林桂华假装恶心地捂着胸口呕吐了一下,然后才笑着点点头,“知道的知道的,我除了最开始两三次发过语音,现在都是打字。他们那的人都很厉害,家庭大多数也都是文化素养高的,和我们不一样,我不会影响小璟在外面的脸面的,你放心啊,我没那么傻。”
陈一和点点头,然后转头提醒竖起耳朵一直偷听的陈承京道:“小贝,快写作业,你哥哥的事情我们会处理的,别忘了你后天有个八校联考。”说完他就拉着林桂华进了房间。
被抓包的陈承京抿了抿嘴,垂头丧气了好一会儿才扯过卷子拿笔写,可写不了多久他又双手抱着脑袋在桌子上重重地磕了三下。
“好!难!啊!!!!”
……
陈璟是今年七月份被林桂华带回他们家的。当时陈承京刚出高二下学期的期末考成绩,下晚自习拿着成绩单回家的时候心里还很忐忑,结果刚悄摸地打开门时,他就发现门口多了一双没见过的鞋,再抬起头,他就看到了一个坐在沙发上朝他先是愣了愣然后点头微笑的年轻哥哥。
也是因为这个哥哥,他爸妈好像都忘了他那天出成绩的事情,看到他也只是轻轻扫了一眼然后让他去厨房里拿煮好的夜宵。
哥哥长的超乎意料的好看,尤其是眼睛,五官也很和谐,笑起来整个人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很难用言语描述的感觉。
但就是品味有些太潮了,挑染白色的头发,脑袋两侧松散又随性的碎发,潮得陈承京忍不住怀疑他是做模特行当的。毕竟人太瘦了,全身上下所有能叫得出名字的骨头和线条都明显地不行。
等他端出夜宵以后,他才听他爸妈介绍说这是他堂哥,不是那种他爸爸堂兄弟表兄弟生的孩子,是他爸爸唯一的弟弟留下的唯一的孩子。
名字叫陈璟。
不是做模特的。是老师,在他们老家那边的小学里教数学,还教了好几年。
陈承京很少看到自己父母面对一个人是如此的紧张和谨慎,或者说,在他记忆里是从未有过的。他妈妈烧水泡茶的时候,他可以很清晰地看到她的手一直在抖。他爸爸在厨房找茶叶和茶具的时候,也一直发出磕磕碰碰的奇怪声响。
可当客厅里只剩下他和陈璟面面相觑时,他也忍不住紧张起来了,手里的面也越吃越慢,他感觉自己好像理解他爸妈了——
那个大哥哥的瞳色实在是太浅了,浅的有些像……危险到令人头皮发麻的动物。
而且他没有笑意还盯着你看的时候,会给你一种大脑被刺穿的冰冷感,很疼,很疼,逼着你不敢看他,又逼着你哪怕避开了也一直忘不了那种被审视被看透的感觉。
好不容易林桂华和陈一和出来了,陈承京才感觉陈璟的表情似乎稍微放松了一些。片刻后,陈璟居然笑了一下。也是这时,陈承京才感觉自己敢张大嘴巴吃满满一口面了。
……难道是哥哥面对他的时候紧张了?
陈承京不知道答案。他只知道,他们说一会儿往往又会突然的安静很久,然后再说,再安静。
好像只有这些长久的沉默才能让对方和自己喘上几口难得的空气。陈承京在房间里写作业的时候,还偷偷给门开了一条缝,也算是差不多听完了全部的对话。
大哥哥订了酒店,但他爸妈一直坚持让大哥哥在没有找到工作之前先住在这里,等到找到了再去外面住,这样省钱还方便。被劝说太久太多了,那个哥哥最后还是在手机上取消了酒店,跟他睡同一间房了。
他房间里的是一张双层铁架子床,用了十多年。以前住的是他和他亲哥哥。他亲哥搬走以后他就从上铺换到了下铺,但现在因为新哥哥的腿受过伤,所以陈承京就从下铺又搬回了上铺。
又因为新哥哥的衣服不够,他妈妈拿了他几件比较新的宽松衣服,本来是要拿爸爸的,他个子比新哥哥矮一截,但妈妈嫌弃爸爸的衣服颜色太暗,太像老年人穿的了。然后爸爸就在旁边笑,他都五十三岁了,哪里还能像年轻时候那样穿啊。妈妈一听,也笑了,她自己也好多年没买过浅粉色浅蓝色的衣服了。
陈承京也跟着乐呵乐呵了好久,谁知道这时妈妈突然看了他一眼,然后轻声说了句,“要是你哥在就好了,他的衣服肯定能让小璟。”
陈承京脸上的笑容立刻僵住了,然后一点一点地收敛成平淡平静的模样。
……
“小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