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底，港城迎来了今年的第三个寒潮，一晚气温直降十二摄氏度。

早起的吴桂华打开水龙头洗漱完，感觉自己的一张脸都快被冻成冰块了。抹点搽脸油，皮肤的刺痛感才得到了稍微的缓解。

砰——！

听到小儿子起床突然发出的大动静，林桂华连搽脸油的盖子都来不及盖，赶紧推开隔壁房间的门，朝那个在黑暗里摸索校服和书包的人影说：“轻点轻点，动作轻点！”

陈承京赶紧点点头，然后穿着刚拉了一半的裤子往门口走去，手里拎着自己的大书包，等出了门他才敢把校服裤子从膝盖拉到腰上遮住灰色保暖秋裤。

林桂华把门轻轻扣上，转身很小声地问小儿子：“小贝，你刚才撞到什么东西了，这么大声音？”

陈承京也跟着努力压低声音：“妈，我不小心踢到鞋子，然后鞋子好像撞到桌角了。”

林桂华叹气，顺嘴吐槽了几句他的毛手毛脚，但其实心里也没多生气，只是担心房间里的另一个人被吵醒。

“对了，你今天早上要吃什么？”林桂华问。高三学习压力大，中午和晚上又是在学校食堂吃，林桂华始终担心食堂的营养供给不足，总是想在早餐上多给孩子补补。

陈承京说和昨天一样就行，林桂华答应了，然后又说再给他加一个煎蛋和一个烤肠，帮他把重到可以一拳砸穿瓷砖的书包提到沙发上，然后就去厨房开始每天一次的任务。

刚用手接了一点水，陈承京就冷的牙齿打颤，跑去客厅里烧了一大壶热水这才舒舒服服地完成了洗漱。等待妈妈做早餐的时间里，他还把英语单词本拿出来背，吃完早餐他就披上冬季校服外套，往楼下大步跑去。

他出门时林桂华看了一眼墙上的电子显示屏——6:47。

那看来是可以赶上第一班地铁了。她微微松了一口气。可在她拿起桌上的碗准备去厨房时，又有一个房间门被打开了。

男人和她看起来一般年纪，都是约莫五十岁的样子，眼角和唇周细密的皱纹并没有多让他显得老态，竟衬得有几分沉稳。

他看到林桂华先是笑了一下，然后才喊了一声“桂华。”

男人已经换好灰色的工作制服了，等他吃完饭就要去六公里外的写字楼工作。他现在是清洁工，每天的工作内容就是在大厦里打扫男厕所，维持男厕所和茶水间的干净卫生，补充这些区域缺少的卫生纸和洗手液，所以他必须比那些白领和精英到的更早。

他一笑，林桂华也情不自禁地跟着丈夫笑了一下。这样一来，两人的夫妻相便越发明显起来了。相互扶持相互支撑多年，默契和温情都在不言不语的眉眼之间来回传递。

“一和，面我已经煮好了，自己去厨房端吧，再不吃就快要坨了。”

陈一和卷起袖子，大步走过去：“没事，坨了我也吃。”

“你傻啊，我又没说面坨了不能吃，我只是说面坨了难看，吃起来味道也没那么好。”林桂华拿起热水泡过的抹布擦擦桌子，然后边擦边和丈夫聊起了家常，“一和，今天降温了，早上骑车去上班风还大，你要穿柜子里那件最厚的羽绒服知道吗，就在上面那一层的最外面，你一拉开柜门就可以看到，我已经提前放好了——可千万不能感冒啊，费钱还遭罪。”

“嗯，我知道。”陈一和点了点头，然后顺手把桌子上的纸巾盒拿起，方便林桂华在台面上擦拭。

面很烫，汤还是昨晚煲的没喝完的鸡汤，面上还点缀了几颗划了十字的香菇，吃得整个人没一会儿就暖和起来了。陈一和还出了不少汗，一直拿纸巾擦鼻子和额头，导致林桂华又笑了他好久。

笑完，陈一和问：“他起床了吗？”

林桂华摇摇头，“没呢，他一般快八点才醒，我就那个时候掐着点给他热点东西。刚去公司上班还没两个月呢，什么东西都要适应和学习，什么人都要去认识和结交，肯定很累的。”

陈一和回了句“也是”，然后又问起小贝最近熬夜写题不会吵到他睡觉吧。

林桂华赶紧为儿子解释，她说小贝虽然干活做事都有点毛手毛脚的不大让人放心，但懂事和照顾人上还是很用心的。自从他来的那一天起，都是在客厅里写作业的，只有要睡觉了才会进去，不会打扰到陈璟休息的。

她还说小贝夸陈璟厉害，好几次问陈璟一些数学物理的题目陈璟都会教他，教的比他的学校老师还要好。单词也记的比他多，好像只要有什么不认识的都可以问他。

陈一和听到这就笑了，他有些自豪，还有些感慨：“小璟是厉害，他从前学习就很好，每个从我们老家出来的都会说，而且他还当过几年老师……”

但又想起某些事情，他脸上的神情很快又黯淡下去了，慢慢喝着面汤，好半天都没有再开口。

林桂华瞧他那样就知道怎么回事了。

她心里一时间也有些不是滋味，自从在城南动车站亲眼见到陈璟的第一天起，她和陈一和的嘴里就总是苦苦的。

但……过去的事情都已经发生了，他们再怎么去解释去为自己辩护为自己正名，说自己其实离开家乡也没过的多好，没文化没技术，没人脉没资源，全都是从零开始打拼的，每一分钱都是从牙缝里手指缝里攒下的，说自己带着父母出来一开始也只是单纯想给老人治病，没想过定居，没想过多年背井离乡一天都不敢休息，也不是存心想甩开你们孤儿寡母，更不是嫌弃你们——

但无论怎么想怎么说，他们都还是觉得很难面对那样的陈璟，一笔一笔地述说自己的不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