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朗眼底最后一丝笑意也褪尽了,烦躁如野草般滋生,却被他强行压下,“你不愿粉头近他身,偏又找房里人,又有什么区别。”
池月道,“这个时代如此,男子三妻四妾,等着他抬,倒不如我选两个得心趁手的使唤。”
宋朗缓缓笑了,“这么说吧,除了你,我硬不起来。你不用费尽心思。”
池月喏喏了半天,倒不知说什么好了。
宋朗见她哑口无言,心中那点烦闷竟奇异地化开,升起一丝恶劣的愉悦。他忽地一伸手,猛地将池月拉倒在他坚实滚烫的胸膛上。
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清晰感受到彼此急促的心跳和灼人的体温,“我说真的,不信你检查下。”
次日,金陵甄家携礼登门。两担上等新茶,汉锦蜀锦二十匹,细巧果品四副,礼数周全。池月忙命人备下花素尺头果酒回谢。
旧年在金陵时,两家走动频繁,她与甄夫人亦是熟稔,彼此见了,少不得一番契阔。
吃了一回酒,众妇人宽了衣裳,又听了两折戏,那陈圆圆接衣捧茶,十分殷勤。池月道,“圆姐儿,你坐了,有丫头子呢。”
陈圆圆笑,“夫人抬爱,叫了贱妾来,正惶恐服侍不周到呢。妾再唱个曲子吧。”
池月请甄夫人点,甄夫人笑,“我只听个喉咙,也不懂词儿,请夫人点罢。”
池月道,“你前阵子在京兆尹府上唱的《一江风》很好,就唱了来。落后再和你兄弟陈庆儿唱个《花月满香城》。”
陈圆圆便抱了琵琶,轻整莲袖,玉指拨弦,启朱唇,转莺喉,娇声呖呖地唱了起来。
正热闹着,素儿报,“叶大人来了。”
池月慌忙起身,“恕罪,家父来了,容我去陪一陪就来。”
甄夫人道,“咱们常来常往的,何必客气。你快去,我再叨扰几杯好酒便是。”
池月对碧蝉等道,“你们好生服侍奶奶,我去去就来。”
碧蝉道,“奴婢晓得。”
花厅内,叶慎之一身素服,面容枯寂,比年前更显清癯苍老,默然坐在圈椅上,望着窗外萧瑟的庭院出神。
池月进去,敛衽行礼,“父亲。”
叶慎之让她坐,“泽儿呢,叫出来我瞧瞧这孩子。”
池月微欠身道,“这个时辰正在学堂呢。已打发小厮去叫了。不知父亲今日驾临,早知便不让他去了。”
叶慎之摆摆手,“读书是正经事,有什么打紧。”他端起茶盅,啜了一口,又陷入沉默。
两人对坐吃了两盅茶,宋朗方到。
池月抬眼望去,只见他头戴乌纱,身着簇新猩红一品猛狮补服官袍,腰横荆山白玉,象简金鱼,气度凛然。
这是刚从宫里出来。
她当初爱上他这身皮囊,也爱上这通身风度。
宋朗拱手为礼,清越声音中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久等,恕罪。”
叶慎之道,“自家人,何必生分。”
宋朗道,“容小婿更衣,再来陪岳父说话。”
叶慎之点头,“你去,我再喝瓯子茶。”
片刻,宋朗家常衣裳出来,这才坐了。
叶慎之放下茶盅,“本该早过府来谢孝,奈何府里府外,实在忙乱不堪……”话未说完,又是一阵压抑的咳嗽。
宋朗道,“咱们一家人,岳父倒客气了。逝者如斯,还请岳父节哀,保重身体。”
叶慎之灰心道,“我已是风烛残年之人,天命不佑,让我接连丧子丧孙,无可奈何啊。”
宋朗道,“如今将帅取诸世冑,纨绮习深,英雄气少。像叶家这样子孙,铁骨铮铮,京城内外,谁不钦仰?为国捐躯,正是我辈男儿顶天立地的归宿。”
叶慎之嘴唇翕动,最终只化作一声更沉重的叹息,眼底满是荒凉。
宋朗沉吟片刻,“小婿有个想法。”
叶慎之咳嗽两声,道,“你请讲。”
宋朗身体微微前倾,语气郑重,“蔚初于泽儿有再造之恩,此恩此德,山高海深。小婿之意,不如就让泽儿改姓归宗,承继叶氏香火,奉养岳父膝前,替蔚初兄弟尽孝,也算是全了这份救命恩义,慰蔚初在天之灵。”
此言一出,池月惊诧的看着他,杏眼圆睁,难以置信地看向宋朗,唇瓣微动,正要开口——
“外祖父!”
泽儿清朗的少年声音在门口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