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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兰溪馆有客远方来 战城南将军空尔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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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宽嘿嘿一笑,“爷请看!”他手指在镯身某处轻轻一按,只听“咔哒”一声轻响,那镯子竟如活物般舒展开来,瞬间变成一节节相连的细长钢条,再一扭一扣,竟成一柄尺余长的锋利匕首,寒光凛凛!

杜宽得意道,“可直可弯,能缩成手骨节高,戴挂皆宜。您瞧这刃口,虽不敢说削铁如泥,破寻常皮甲却如撕纸!”

崔恕咦了声,接过来试了试,果然新奇,他啧啧称奇道,“多巧心思!有这脑子,何不读书去!”

杜宽嘿嘿笑道,“小的偏不爱读书,就爱研究摆弄机巧玩意。”

崔恕高兴很,“这等人才放长安县打铁十分可惜,跟着我,来日有你的造化!”

杜宽亦欢喜道,“小的能有什么门路?还得爷托举咱一把。”

崔恕见他言语机灵,更加高兴,将那两件镯子递了泽儿他二人,翻身上马道,“排军跟上,快走了。”

夏完淳泽儿得到这精巧玩意,爱不释手的反复把玩,泽儿更是欢喜道,“崔叔,改日来再带着我们!”

崔恕道,“你好好练骑射,若能十发皆中,我送你把火铳。”

泽儿兴奋极了,“叔是爷们,不能骗人!”

崔恕大笑,“好小子,我几时骗过你?”

跑了片刻,周放忽觉内急,众人遂勒马于道旁垂杨之下,席地而坐稍歇。

崔恕命王英生起一小堆篝火驱寒,自己从褡裢里取出几个水晶饼儿,放在火边烘烤。

不消片刻,那小饼便烤得软热,散发出诱人的甜香。崔恕分与众人,自己则起身走到路旁梧桐树下,摘了几片枯叶子,手指翻飞,灵巧地编成四个小巧的“杯盏”。又从腰间水囊倒了浓酽的粗茶分与众人。

泽儿与夏完淳皆是锦绣丛中精细养大的孩子,何曾这般不拘小节地席地而坐、就火而食?那水晶饼齁甜,本是寻常,此刻咬一口,竟觉唇齿香甜,配着那酽酽的茶吃,更是味美解腻。

两人又缠着崔恕要学编叶子杯,崔恕也由得他们像小猴儿般攀在自己肩背上,耐心地教着。

王英看着这一幕,笑道,“头儿刚调来咱京营那会儿,整日板着张阎王脸,弟兄们大气都不敢喘。没成想您内里这般随和,这两年越发可亲了。”

崔恕手中动作不停,摇头失笑,“在如州衙门时,胸中总憋着股郁气。京营虽苦,却比那衙门里的弯弯绕绕爽利得多。”

他抬头望向远方,一轮巨大的夕阳正沉沉西坠,将天际染得一片血红,暮色苍茫四合,野风四起,吹的平原上枯草乱摆。他没由来的一阵凄怆,低声吟道,“置酒欲饮,悲来填膺。千秋万岁,为怨难胜……”

这曾经可是万国来朝的长安啊。

泽儿忽地指着东边暗蓝的天幕,“崔叔快看!那是什么星星?十分明亮好看呢。”

崔恕顺着他手指方向望去,一颗异常明亮的星辰孤悬天际,光芒锐利,刺破暮色。

他沉默片刻,声音低沉下来,“那是大嚣,俗名太白金星。晨现于东,谓之启明,昏现于西,谓之长庚。昔年李白之母梦长庚入怀,故为其子取名白,字太白。此星主杀伐兵事,乃大将之兆。太白不当升而升……”

国有大难。

他无法对这两位懵懂少年说出口。

夏完淳追问,“为何唤作大嚣?”

崔恕道,“因其紧随日轮,喧宾夺主,故称大嚣。”

泽儿拍手道,“这颗星星有趣得紧!”

崔恕苦笑。

这星辉璀璨夺目,确实好看。

自半月前它不合时宜地悬于天际,朝野上下早已暗流涌动,人心惶惶。无需钦天监多言,稍有见识者皆心知肚明,这异象昭示着什么。

两个孩子少年心性,很快被那星吸引了注意,爬到路边一座废弃的土碉楼顶上,你一句我一句地比赛背诵带“星”字的诗句。从“嘒彼小星”到“星垂平野阔”,从“迢迢牵牛星”到“北斗七星高”,一来一往竟斗了二三百句,兀自不分胜负。

崔恕刚啜饮了一口浓茶,眼角余光猛地瞥见道路尽头的拐弯处,影影绰绰涌出几十条人影,那些流民个个衣衫褴褛,手持棍棒、铁叉、柴刀,面目凶狠。为首一条魁梧大汉,生得络腮虬髯,脸上一条蜈蚣似的刀疤贯穿左颊,凶神恶煞般直逼过来!

崔恕瞳孔骤缩,瞬间弹身而起,雁翎刀“锵啷”一声出鞘,雪亮刀锋横于胸前,厉声喝道,“京营军爷在此!何方流民,速速退去!”

王英、周放亦同时跃起,抄起腰间铁尺,怒目圆睁。王英厉喝,“大胆刁民!惊扰长官,还不快离了这里!”

那虬髯刀疤脸大汉闻言,非但不惧,反而冷笑,“长官?这地界咱就是官爷!”

说完冲身后道,“都杀了,马匹牵走,盯了一路了,再不了结这几日又该喝西北风,都利索点!”

崔恕心知这伙亡命之徒已无道理可讲,更无侥幸可言。

他眼中寒光一闪,不再多言,率先发难!足下发力一蹬,身形如离弦之箭般冲出,手中雁翎刀化作一道匹练寒光,直刺当先一名流寇心窝,刀光一闪,血箭飙射!那流寇哼都未哼一声便扑倒在地。

王英、周放亦是悍勇老兵,背靠着背,两柄精铁短尺舞得密不透风,如两条毒龙翻飞,专打关节要害,瞬间又放倒两人!

奈何贼人势众,足有三四十之数,三人虽勇,左冲右突,刀光尺影翻飞,砍翻数人,然双拳难敌四手,渐渐被分割包围。刀棍齐下,三人身上很快挂了彩,血染衣袍。

周放一个不慎,左肩被一柄生锈的铁叉狠狠戳中,顿时血流如注!剧痛激得他凶性大发,怒吼一声,“直娘贼!爷爷剁了你!”竟不顾伤势,反手一尺砸碎了那偷袭者的天灵盖!

缠斗片刻,三人浴血奋战,气势更猛,那些乌合之众的流民被这不要命的打法骇住,一时竟畏缩不前。

虬髯大汉见状,嘶声咆哮,“都他娘的上!他们是官兵!今日若不全宰了,放跑一个,回头咱们都得被凌迟!别听他们花言巧语,给老子上!杀一个赏银五两!”

重赏与死亡的威胁刺激下,流民们再次红着眼,嚎叫着蜂拥而上,如潮水般将三人淹没。刀光剑影,血肉横飞,三人顿感压力倍增,险象环生。

崔恕一刀劈开砸向周放的木棍,眼角余光瞥见王英左支右绌,厉声喝道,“周放,与我顶住!王英!速去城门调兵!快!”

王英满脸血污,嘶声道,“头儿!哥儿们怎么办?!”

“休管!快去!”崔恕声音嘶哑,带着不容置疑的铁血。

王英虎目含泪,猛地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拼着后背挨了一记闷棍,硬生生撞开两人,抢到马旁,翻身而上,狠狠一鞭抽在马臀上!战马长嘶,绝尘而去!

早在强人现身之际,碉楼上的泽儿与夏完淳便已惊觉。

崔恕一个凌厉的眼神扫来,两人立刻矮身伏在垛口后,互相紧紧搂抱着,大气不敢出。两个金尊玉贵的小公子,何曾见过如此修罗地狱般的血腥场面?俱脸色惨白,可都硬撑着。

夏完淳怒气冲天,几次按捺不住要冲下去相助,泽儿死命按住他,“崔叔不叫,我们莫添乱!”

夏完淳一口银牙咬的紧紧,盯着楼下惨烈的厮杀,从齿缝里迸出低吼,“贼强人,气煞我也!”

又恶战片刻,周放已是浑身浴血,喘息如牛,嘶声喊道,“头儿!顶不住了!”

崔恕刀势如狂澜,逼退身前两人,吼道,“莫分心,打!”

就在这时,远处官道上骤然响起急促如雨的马蹄声!周放精神一振,带着血沫喊道,“头儿!救兵来了?!”

然而烟尘起处,却非城门方向!

只见一骑如飞而至,马上那男子锦衣玉貌,风风流流,本已疾驰而过,却猛地一勒缰绳,那骏马长嘶人立,前蹄腾空!

马上青年目光如电,瞬间扫过战场,只见他反手从马鞍旁箭囊中抽出三支雕翎箭,弓开如满月,箭去似流星,弓弦连响三声——“嗖!嗖!嗖!”三箭几乎首尾相连,精准无比地洞穿三名流寇的咽喉!惨叫声戛然而止!

那青年射完三箭,看也不看,又是三箭搭弦,弓弦再震,又是三名悍匪应声倒地。

那虬髯汉子慌了,喝骂众人上,然而流寇们早被这箭法和惨状吓得魂飞魄散,阵脚大乱,哪里还成得了阵势?

马上青年冷笑道,“愚夫!”

说完又是三箭!

周放夸道,“公子好俊身手!”

那青年眉间自有王孙公子的倨傲,听闻此言,只扬了扬眉,“你们好命,碰到我。若是其他人,早绕道了。”

崔恕道,“来日必登门道谢!”

就在这时,那青年身子一趔趄摔下马!

崔恕周放大惊,忙飞奔过去扶住他看,原来那青年头部被飞镖狠狠刺透,深入头骨,眼看是不行了。

崔恕双目赤红如血,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悲吼,猛地提起染血的雁翎刀大喊道,“我为兄报仇!”

那青年躺在周放臂弯中,剧痛让他面容扭曲,却强扯出一抹极其虚弱的苦笑,“未死辽东,命丧长安……罢了。”

就在这时,如雷的马蹄声由远及近,震耳欲聋,无数火把如长龙般蜿蜒而来,照亮了昏暗的暮色,铠甲铿锵,刀枪如林,一个洪亮如钟的吼声穿透喧嚣,“京营大军在此!贼寇还不束手就擒!”

泽儿早已连滚带爬地从碉楼上冲了下来,小小的身影跌跌撞撞扑到近前,看到那锦衣青年惨状,哇地一声哭了,他扑跪在地,死死抓住青年冰凉的手,“哥哥!哥哥!”

那青年涣散的目光艰难地聚焦,半晌,气若游丝的说道,“诩……没成想救了你,也……值了……”

泽儿撕心裂肺哭喊,“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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