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朗从来到这个世界,除了对她,第一次因一个虚构的人物而胸口微微窒闷,绵绵之痛游蹿四肢百骸,这让他面容更加肃穆。
这个慷慨赴死的少年英雄,如今光华似月的站在这里,活生生的站着。他天纵英才,下笔成章,本该成为一代文宗,品诗论文,潇洒山河,和爱他的妻子相携相伴,很多年以后,儿孙绕膝,安详老去。
山河破碎,一切成梦。
如果说宋朗从前所做的一切只是为了通关升级,尽快走出这个剧本,现在,他又有了一丝异样的想法,如果挽救了这个腐烂的王朝,夏完淳是不是就不必死了。
他突然有点理解月月对香菱的执拗。
能多一个人活着也很好。
他倒想看看,这少年如何长成参天大树。
想到这里,宋朗开口,“小公子名气远扬,听闻五岁读经史,七岁能诗文,奇丽可观,人称圣童,连陈继儒老先生都写文夸赞。小公子和犬子年纪相仿,何妨一起坐坐,互相切磋,增长些学问见识。”
夏允彝笑,“那最好了!”
宋朗回身对春生道,“送夏公子到榴园小筑。”
春生应着,宋朗又叮嘱,“看着,莫让贾诩带着人家四处淘气。”
夏完淳正心绪寥寥,听说有个年纪相仿的少年,顿时眉眼雀跃,礼数周全的向众人告辞,脚步轻盈地随春生向榴园走去。
泽儿百无聊赖地堆雪人,枯枝虬盘的石榴树杆上伏一溜小乌龟,昂着头,惟妙惟肖。
夏完淳噗嗤笑了。
泽儿回头,见是个清丽少年,竟没像刚才见荣国府几位公子那样反感,拍拍衣襟雪粒,他叉着手笑嘻嘻问,“要堆雪人吗?”
夏完淳想,这少年眉眼有寒冷雪意,可言谈举止亲切和密,反差这样大,还能让人心生好感,当真奇特。
春生摇头笑,“堆雪人就堆雪人,哥儿又做这些稀奇古怪的东西!三娘呢?怎么没跟着你?”
泽儿又抓了把雪拍树上,“大哥,你老借机打问她做什么?恕我直言,你小她四岁,姐弟恋,嗯,怕是很难。”
春生被他当众说破心思,面上有些讪讪的,矢口否认道,“小孩子家家的,一天竟给我找事,小心夫人捶你!”
泽儿似笑非笑,转头对夏完淳道,“你叫什么名字?”
夏完淳端端正正拱手行礼,“在下夏完淳,表字存古,你可以叫我端哥。”
泽儿见他郑重,收起了吊儿郎当,也拱手回礼道,“贾诩,可以叫我的表字广泽。”
夏完淳道,“马戴的《楚江怀古》清远孤谧。”
泽儿听他准确说出自己表字来历,略感惊奇,“不错,我的表字的确出自这首诗。我母亲生我时候难产去世,留给我这个表字。”
夏完淳没料到随口一问竟触及对方身世隐痛,心中正自懊悔,却见贾诩面色平静坦然,毫无凄楚之色,不禁惊奇, “可有来历么?”
泽儿落落孤直道,“她盼我托起江山明月。这是我母亲的心事。”
夏完淳肃然,“先夫人真令人敬佩。”他蹙眉怒道,“辽东建奴,悖逆作乱,乱我汉家江山,我当提三尺剑,杀尽逆贼!”
泽儿胸中郁郁之气消散了些,眉眼弯弯道,“夏兄弟,将来上战场,我倒要看看,咱们谁擒的反叛多。”
夏完淳大笑,“好!岳武穆的笑谈渴饮匈奴血当应在你我之辈!来日相见,你我如此才不负此生!”
二人意气相投,从弓马聊到诗书,深觉相见恨晚,已约了数次日后相见。
夏完淳豪气道,“好麻吉,我才拜了陈子龙先生为师,他文章气节俱佳,日后你到松江府,我带你去见他!他肯定爱重你!”
泽儿狡黠地眨了眨眼,压低声音,带着点引诱的意味,“夏兄弟,你初来长安,只在府里待着吧?忒也无趣!不如……咱们溜出去?我带你见识见识这长安城真正的热闹去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