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出反常必有妖,最大的变数应该是那个真爱盲盒。
可开出的神助攻和他离开有什么直接关系?她实在想不明白。
最坏的可能就是系统盲盒作用到了他身上,令他心志陡变,决意抛却闲云野鹤之念,星夜兼程赶往金陵,为那宦海浮沉、青云起复铺路去了。
强自收敛情绪,她打起精神向留园主人辞行,谢其盛情款待。又与钱谦益、徐霞客等人一一拜别,这才收拾行装买船回湖州。
舟行太湖,不过半个时辰,便抵达贾雨村故里。
南浔永安街临河而建,粉墙黛瓦错落有致,绿竹萧萧成海,河岸船埠喊卖丝米,温婉的姑娘们三三两两在水边洗衣采莲,贾雨村家老宅就掩在这江南水乡。
他生长在这样的清丽地,养就他萧散落落的林下风致,正是她喜欢的。
那水边姑娘眉目如画,言语绵软,她暗暗想,幸好他不常住这里,不曾有个小小青梅。
爱让人小心翼翼,看谁都是情敌。
绿萤早带了仆从在门前迎候。池月跨过门槛,细细打量,这处老宅颇考究,看得出祖上如何清贵,只是那些楹窗墙瓦经历雨打风吹,有些破败的岁月痕迹。
这前后三十几间房舍,绿萤已收拾的十分整洁干净。
夏娘抱了泽儿出来,池月忙抱怀里,怜爱的逗弄他,“好可爱噢。”
因为怕路上奔波,这才让夏娘先带泽儿回湖州。数日分别,她没有一天不想念这小不点。
泽儿眼珠乌溜溜的,看着池月目不转睛,突然笑的咯咯,夏娘惊奇,“小公子不爱笑,这可是奇了。”
至晚池月才收拾停当,又累又乏,胡乱洗漱了便躺下安歇。
想到已两日不见的夫君,她眼圈有些红,这个人太可恶了,不声不响离开,徒留她一个人在这里胡思乱想。
夜晚下起了雨,敲打的庭院中黛瓦绿竹芭蕉淅沥,她更是难眠,索性起来拥被枯坐。
如果他在,她就可以舒舒服服缩在他怀中,强行让他陪自己说说话,逗逗他,然后一夜好眠。
想到他少年时候一个人在这偌大庭院独自生活,她有些伤感。
爱上一个人,便会心疼他的曾经。
等他回来,她就陪着他,一直一直陪着。
他想遍赏山河,她便随他踏遍一十四州。他若只想在庭中漫步,她便与他携手看会花开花落。
将来的将来,这空旷房舍成了他们的家,充满烟火气息,也充满悠游闲趣,要编竹为篱,篱上交缠蔷薇荼蘼,花开时节,他们便饮酒赏月,任岁月一天一天老去。
她想着想着便泪流满面。
未来如何好,终究只是想象。
他不在身边,又有什么意趣呢。
思念让她柔软,也让她坚强。
等他回来,她要嚷嚷着抱怨,再用力抱一抱他,让他知道她有多么多么的爱他。
她爱他什么?她爱他眉间冰雪,爱他眼里星辰,爱他唇角春风,爱他指间落日。
她爱他啊,生怕他不爱她,不想她,不念她。
离别的痛苦让她像一条鱼,像被残忍的被丢在沙漠里,明知道身体的水分在流失,明知道生命在流逝,可是这条鱼无能为力,只能闭眼等一场不知何时才能来的雨。
她走遍了南浔的每一个角落,听过婉转叫卖,也在河岸看过烟雨春雪,江山风景依旧好,可她觉得挺没心情,挺没意思。
她数着日子,数着数着,就除夕了。
以前看书上写,相思成疾,每每心里嗤笑不已,相思怎么会得病呢,相思只会让人坐立不安,辗转反侧,只会让人甜蜜蜜的痛苦,甜蜜蜜的幸福。
她发现自己生病了。
灯半昏时,月半明时,她的心生病了,那么仓促,那么不堪一击。
她还是最明媚的年纪,可眉间也有了郁郁。
这夜残月当天,清辉寂寂,她收到了一封信。
信上只四句话:
岁月流易,忽复经年。
莫染风露,各保平安。
字迹熟悉,语气却疏淡得如同陌路。
泽儿蹒跚学步,咿呀学语,她收到了第二封信,只两句话:
春晚极暄,想念如宜。
她搞不明白他在想什么,他好像从有血有肉的人,变成了模模糊糊的影子。
她推测他如今应该在江南甄家,可去书数次,未有回音,她只能被动地,等待着他不知何时才会飘来的只言片语。
暮春时节,她牵着泽儿去放燕子风筝,形单影只的是这可怜孩子,没有父亲陪伴。
仲夏蝉鸣,泽儿奶声奶气背“满架蔷薇一院香”,她微笑听着,心道真像他父亲,这样清晰的好口齿。
白露月冷,她抚着他旧日常穿的玉色衬衣,枯坐良久,烛泪盈盈,那一点光摇动了下,终于熄灭。
除夕夜尽,空摆碗筷,无人对酒。
在他离开的第三个年头,金陵来人道大人荣任应天府尹,接夫人并家小进京。
池月愣怔了好久,才想起她有个夫君。
她夫君已离开太久。
大概盼了太久,等了太久,她早已心如止水。
泽儿听说进京,欢欣雀跃的奔过来,手里还攥着本孟子,他兴奋道,“娘亲,爹爹终于来接我们了!”
这小小少年已出落的十分好看,读书过目不忘,聪慧机敏,真是天生的美玉,不必雕琢就熠熠生辉。
池月摸摸他脑袋,虚弱的笑笑,“是啊,爹爹来接我们了。”
他终究还是走上了屠龙路,并没有陪她终老江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