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送众人进京的是张如圭,他赋闲在家,索性揽了这个差事。
池月识得他。这位昔日酷吏,面相极是温和,然则大牢之中,但有他在,便是血雨腥风。他被革职的由头是“征纳粮款不尽力”,一个执掌刑狱的官员,钱粮征缴与他何干?稍一思忖,便知是被连累。
瞧他言谈神色颇坦然自若,若不是知道他背地里活动关节,池月真当这是个旷达人物了。
可他那份通透豁达的神气,瞧着又确乎是真的。
池月按下心绪,依礼问了句,“未知是哪位大人替他周全,得以起复?”
张如圭心下纳罕,夫人竟不知?
长官为着这女子,不知担了多少干系,便是此番被革职,也难说没有几分牵连。这般要紧事体,如何竟未向她提起?他何等精明,不欲多嘴惹事,只含糊应道,“这个……在下也不甚清楚。夫人进京后,不妨亲问大人。”
池月知他口风严谨,不该说的绝不肯吐露半分。横竖她也是随口一问,原不指望他作答。
十月的金陵寒冷透骨,风雪弥漫,放眼望去,一片白茫茫。
南国也冷成这样,真真是天要亡这朽败的王朝。
池月掀起车帘一角,此时天快擦黑,三三两两的行人缩肩疾走,冷清的让人心里发闷。
三年前他们携手同游秦淮河畔,桨声灯影,软语温存。
现在,她要奔赴未知的人生了。
从湖州出发,一路上她都很平静,可是如今真到了金陵,她的心收缩的疼痛,忍不住浑身紧绷。
有个词叫近乡情怯,她是近人情怯。
他为了她执意远走,她不该有怨言的。等见到他,她一定要攒出最明媚的笑容,语气一定要轻快,然后紧紧抱住他,告诉他她有多想念。
从前种种,不必再提。
她还有往后,他们还有长长的,望不到头的往后。
至晚安歇下,贾雨村也没有回来,池月差小厮去问,回答老爷公务疲乏,已歇在了前面。
池月安慰自己,他一定是有些愧疚,才不敢立时来见她。
英莲的案子已判,他明知道英莲下落,却没有告知她,也没有出手相救。
他明知道她多在乎这件事。
这个傻瓜,她肯定会理解他啊。
她侧睡在里侧,将锦被铺平,留出了一人位置。
灭了灯烛,又枯候良久,终是死心。眼睛酸疼的流下泪来,终是哽咽着朦胧睡去。
明日尚有诸多事务需应对,她不能再这般自苦。
半夜睡的迷迷糊糊,隐约听到碧蝉开门的声音,池月翻了个身,嘟囔道,“好冷。”
这丫头老半夜出去小解,都不能练习下睡长觉么!
室中温暖,开门的冷风直吹她脸上,让她忍不住拿被子蒙上头。
良久,她突然感觉到身边一重,大脑顿时灵醒,一颗心紧张的抽痛。她屏住呼吸,努力放松身子,装作熟睡。
左等右等,身畔之人却无半点动静。他躺得笔直,气息匀长,也不知是真睡还是假寐。
池月状作翻身,将胳膊搭在了他腰上,又自自然然将腿搭过去。
她感觉到旁边的男人身体僵硬,呼吸都有些紊乱,心下忍不住笑,果然是装睡。
他装睡,她也装睡,越发放肆的往他怀里缩。墨香混杂冷松香,这熟悉的气味让她安心,也让她沉醉。
强忍住流泪的委屈,她又缩了缩,紧紧环住他的腰。
他不愿抱她没关系,他愿意半夜回来,就证明他放不下她。
他有心结,不愿意这样的他来面对她,她能理解。
我早知道你会这样啊,我会努力帮你扭转命运。
没关系,真没关系。
两个各怀心思的人一夜未睡,却都装作熟睡。池月很佩服他能忍得住一动不动。
凌晨六点,他终于轻轻拿开她胳膊,起身出门。
她本来想紧紧抱住试试他反应,想想算了,放过他,今晚再治他。
虽然一夜未睡,但她心情颇好,晨妆时候索性不让碧蝉上手,自己整了个又清又媚的斩男妆,碧蝉惊叹,“夫人,奴婢又学到了,不惟显得眼眸更大,更添了几分说不出的韵致……真真是好看极了!”
池月得意洋洋,“放眼当今世上,化妆属我最牛。”
她心下遗憾,她真该开个美容店,狠狠地挣夫人小姐的银子。
碧蝉笑眯眯,“很是呢!昨晚老爷回来,今天夫人就心情大好,再不像从前那样懒散凑合。”
池月点头附和,“那肯定啊。三年不见我那夫君,要是再蓬头垢面,惹他厌弃,他移情别恋将我下堂就糟了。”
绿萤将香炉的炭压了压,又扔了块香进去,“昨晚都寅时了老爷才回来,不是说歇前面了么?”
碧蝉打趣,“小别胜新婚,老爷怎么舍得歇外面?这不,再晚也得赶回来。”
池月笑,“就你知道的多!”
泽儿在西房已晨读了一个时辰,夏娘带他出门吃早饭。
一夜大雪,此时仍搓绵扯絮纷纷扬扬。泽儿十分活泼,一路上边攒雪球边背大学之道,惹得夏娘大笑,“哥儿这样用功吗。”
泽儿奶声奶气道,“我背的很熟,一会给娘亲听,她一定会夸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