拙政园的主人王心一,乃是进士出身,官至江西、河南、山西道监察御史。只因保荐吏部文选司主事刘大受一事触怒天子,落得个削籍还乡。归乡后,他购得这吴中名园拙政园,易名“归田园居”,自此寄情山水,隐逸林泉。
这日园中颇是热闹。钱谦益携着贾雨村、徐霞客早早到了,土仪方献罢,便有小僮来报路大人到了,几人忙整衣起身相迎。
但见路振飞年逾四十,方脸浓眉,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儒雅随和的气度。他一眼瞧见钱谦益,朗声笑道,“牧斋兄今儿倒来得早!这二位是?”
贾雨村与徐霞客忙自报家门。路振飞上下打量贾雨村,惊奇道,“原来是你!李真兄提过你几回,他那人端方严谨,等闲不夸人,对你倒是不吝赞美之词。今日一见,果然器宇不凡!”他顿了顿,又带了几分促狭的笑意,“你这乙卯科一甲榜眼,侥幸极了。”
两位内阁大佬各怀心思,角力之下将这年轻人往死里整,若非圣上青眼有加,这贾雨村的仕途,只怕在起点便要夭折了。
贾雨村多少知道些,徐霞客还不知道这段公案,忙好奇问,“这话怎么说?”
路振飞摇摇头,语带惋惜,“霞客兄有所不知,雨村兄本应是一甲头名状元!”
他接着又抖落出一段连贾雨村都不知晓的秘辛,“老刘兄身为读卷官,将你的殿试卷擢为一甲候选。读卷官九人,老刘哥读你试卷时候,前面已读毕三人。按惯例读三套卷子便定一甲次序,偏生那日圣上不知怎的,竟让再读下去,雨村兄这才赶上了末班车。圣上当即钦点你为魁首,可见你这文章颇中圣上心意。”
他话锋一转,语气讽刺,“谁料周相突然奏禀,指称此卷语涉‘不敬’,包藏祸心!圣上询问缘由,周相便道,近来市井盛行野史杂编,假托才子佳人之名,实为讥刺朝政。譬如去年风靡街头巷尾的《醒风流》一书,数金难求。此卷中‘目击世变’四字,分明脱胎于此!’”
“圣上笑道,该生所述不过天道实情,如何就包藏祸心?周相道,《醒风流》一文写南宋宁宗朝权臣韩侂胄与宰相赵汝愚、文人朱熹之间的斗争,坊间有匿名者在书中脂批,将情节一一对应当朝政事,影射攻讦,礼部屡禁不止,反越禁越盛,文士争相传阅,无人不读。书中写‘外有强寇,内有奸雄,目击世变,宁忍坐视’。此卷恰用此四字,若说未曾读过,臣实难信服,即便读过也无妨,然用在科考答卷之中,岂非意有所指?”
“诸位皆知,圣上深居简出,经年不朝,偏偏最爱搜罗这些市井传奇小说来解闷。一听有此奇书,当即命陈矩寻来。那温相本就欲举同乡韩敬为状元,此刻正好与周相站到一处,合力指斥此语不妥。”
“圣上不好强着他二人,又问这卷子答的如何,温周道实好。圣上便点了榜眼,他二人无异议,这事才罢了。此次周相发难是真,温相顺水推舟也是真,那韩敬虽得了状元名头,听闻科场上下打点耗费四万雪花银,人私底下多不齿。”
徐霞客咋舌,满脸怜悯,“老弟,你真倒霉,这仕途也忒坎坷了些,前有状元被截胡,后有闺苑被革职,啧啧,比我老爷爷还惨。”
贾雨村心里苦笑,娇娇说的不错,他本是状元之才,却只得个榜眼名头。
这种事,不足对她道起,徒惹她义愤填膺。
路振飞道,“你也是温相同乡,如何未去结识?”
贾雨村笑道,“读书人以读书为要。我不过想完成父亲遗愿,入仕振兴门楣,至于名次,并不关心。再者,他那样显贵,我不便去攀扯。现有例子,霞客兄祖辈徐老先生,考试前拜见考官程敏政程大人,落得个终生禁考。”
徐霞客深有同感,“对对,不如不去结交,免得惹祸上身,弄巧成拙。”
路振飞嘲笑,“谁说不是呢?那韩敬如今可不就成了过街之鼠?”
王心一曾是言官,深知其中关窍,叹道,“雨村兄的闺苑之祸,何尝不是殿试卷风波的余震?吃亏就吃亏在朝中没有得力人羽护,这才遭了排挤暗算。”
钱谦益趁机再次发出邀请,“雨村兄何不加入复社?社中兄弟众多,互为奥援,周相多少也要看几分薄面。”
贾雨村再次婉拒,“弟已无心仕途,多谢好意了。”
路振飞投来赞许的目光,他感慨道,“如州情况我也了解,得罪程日来,你这官必然做不长久,倒便宜了刘守光那厮,他可是日日盼着你腾位置呢。”
王心一点头附和,带着监察御史特有的洞察,“刘保性情冷倔,办起差来六亲不认,此番弹劾你,倒未必是受人指使。你是大受兄亲自考察过才外放的府官,才干有目共睹。因一部《闺苑》牵扯进国本之争,实属飞来横祸。”
路振飞点头,“那闺苑不过是有人借由头兴事,圣上如何不明白?只能革职处理雨村兄平息此事。”
众人又闲话片刻,园中宾客渐渐多了起来。王心一与钱谦益忙着引荐,一时间高朋满座,谈笑风生。偌大的拙政园庭院,竟被这济济一堂的衣冠人物塞得满满当当,笑语喧阗,热闹非凡。
风流蕴藉的如州名士冒辟疆翩然而至,其人意气磊落,萧散清举,一见贾雨村,忙上前拱手致礼,姿态潇洒,“晚生前番在金陵奔波,未能亲至如州拜谒府尊,失礼之至,恕罪,恕罪!”
贾雨村在如州时,酒宴之上,常听人提起这位冒公子的韵事风流,今日一见,暗忖果然是个玉树临风的人物,怪不得那样多女子情愿委身为妾。
冒辟疆身侧的好友侯方域,长身玉立,亦是仙姿朗逸,他朗声笑道,“雨村兄才学能力俱是顶尖,这般年轻便已是一府之尊,实为我辈楷模。”
贾雨村礼貌颔首,心道这复社四公子果然名不虚传,今日只见其二,已十分出彩,其余两位想必也非凡品。
名士吴梅村在一旁大笑,“雨村不过虚长你们两三岁,已然坐镇一方。尔等后生,真要好好向雨村兄讨教才是!”
这时,一位身量磊落、丰姿郁美的文士上前,正是夏允彝。他听闻贾雨村曾任如州知府,忙拱手问好,“说来倒有几分缘分,在下有个族侄女,正是嫁到了如州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