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雨村含笑道：“如州虽是小地方，人口却也繁杂。不知令侄女嫁在哪家？”

夏允彝叹气，“说来不幸。她曾来信说夫家凶狠，待要和离，我族弟嫌丢人不许。她闺名三娘，嫁到了如州府正街上张姓人家。”

贾雨村挑了挑眉，“夏三娘？嫁的人叫张壮？”

夏允彝连忙点头，“长官竟然知道？”

贾雨村道，“如今已非官身，唤我雨村便是。夏三娘年前被夫家休弃，流落街头，无依无靠。寒舍当时正巧欲寻一位乳母，内人见她孤苦可怜，便收留在家中。算算时日，想必如今已到湖州。”

夏允彝满脸悲痛，“我那侄女自小文静娴淑，性子最是柔顺不过。我曾劝其父母，说那张姓人家绝非良配，奈何他们执意将三娘远嫁。雨村兄与尊夫人大恩大德，夏某铭感五内！”说罢又是深深一揖。

贾雨村忙按住他，“因缘使然。兄若知道她父母去向，不妨告知。贵侄女愿意和父母团聚，我们自当妥善相送。”

夏允彝叹气，“近一二年艰难，他父亲携家小投奔别处了。我看倒不如留在兄家中。”

陈子龙插话道，“那三娘我也曾见过，多好一女子，真是遇人不淑，明珠暗投。”

贾雨村见这疏朗英气青年语气铿锵，一问才知他是夏允彝同乡陈子龙，两人结伴而来。这陈子龙他有耳闻，曾当众殴打江西文坛名士艾南英，也是十分率性。

恰在此时，一眉清目秀的少年徐步进来，听他说遇人不淑，笑的温柔，语气却十分冷冽，“世间女子多命薄，遇人不淑，不过常事罢了。”

贾雨村听其口吻，又辨其耳孔，确定这是个女子，正心下惊异，夏允彝忙拉了陈子龙离开，“园中缀云峰奇石林立，云缀树杪，咱们去看看。”

陈子龙见那少年，顿时脸色惨淡。

贾雨村哂笑，这一段风流公案，他是刚好遇上了。

那少年看着他离去背影，容色惘然，似有千言万语凝结于唇边，喃喃道，“始知昨夜红楼梦，身在桃花万树中。我又何尝不是，身陷这红楼一梦，难以醒转。”

那是他们定情的婉转诗篇，可现在读起来，徒留伤感。

钱谦益自然也看出这是位女子，正疑惑间，冒辟疆含笑揽了她肩膀，“如何才来？又做这副少年打扮。”

侯方域笑，“倒是更俊俏了，比女子妆扮时更可人。”

他向众人介绍，“这位小兄弟，大家想必都听过，柳隐，小名爱爱，我们作诗论文，都叫她蘼芜君。”

钱谦益惊奇，“我曾读柳姑娘桃花得气美人中一诗，笔锋遒丽，今日一见，果然才貌双全。”

冒辟疆夸奖，“我们在秦淮评花榜，爱爱可是状元。她知书善诗律，分题步韵，顷刻立就，许多男子都不如。”

柳隐狡黠一笑，“比圆圆总不及。我可是听公子说过，慧心纨质，淡秀天然，平生所见，独有圆圆尔。”

冒辟疆被她当众打趣也不恼，索性回敬，“我在你眼里不过一凡夫俗子，蘼芜君自是看不上。毕竟咱也不是什么旷世逸才，真名士。”

说完朝陈子龙离开方向嘘了声，似笑非笑，“蘼芜君称天下有一人知己，死且无憾。我与朝宗实配不上知己二字。”

侯方域点头，“陈公子才高意广，我们果然不及。”

柳隐听他指名道姓也不恼，温柔含笑，“侯公子一遇着冒公子，话也多了。可惜香君妹子不在，若在，我定要她问问公子，她可是公子知己？公子若视香君为知己，怎忍心她香楼苦等？”

侯方域讪讪一笑，避重就轻道，“临行前我已告知她，此番来苏州，不过盘桓半月即归。苏州亦是香君故里，我此来，亦是想替她看看故乡风物。”

钱谦益见他们三人暗藏机锋，饶有趣味听了会，打圆场道，“王兄园中有不系舟，临水而泊，景致绝佳。诸位何不移步舟中，一边赏这满园佳色，一边继续这‘拷问’雅事？”

这话说的众人都笑了，钱谦益约贾雨村同去，贾雨村婉拒，“弟一会来。这会子还要同路大人说几句话。”

钱谦益知道他求路振飞办事，离开前拍了拍他肩膀，唇语道，“事缓则圆，慢慢寻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