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雨村瞧着她悻悻的小模样,唇角勾起一丝了然的笑意,低声道,“改日咱们去苏州,还来什么?”
那语气,带着几分揶揄,几分宠溺,仿佛早已看穿她心底那点未竟的念想。
池月撇撇嘴,毫不掩饰,“我想看。”
贾雨村轻笑出声,指尖若有似无地拂过她耳畔散落的碎发,温热的呼吸几乎喷在她敏感的耳廓,“傻娇娇,留白方能意想。又不是男人佐酒。若将那私密情态演得纤毫毕现,反落了下乘。我觉得今日删减的好。佳作精髓,只在关键处点睛,余下空白,正待观者以心绪填补,如此,千人千面,才各有别致滋味。”
他这番话,既是说戏,又似在说情,目光沉沉地锁着她,带着不容置疑的引导。
五十五出戏演完已清池铺月,众人齐声叫好,“临川先生有幸!”
钱岱唏嘘道,“当年,老夫曾携家中戏班亲赴临川拜谒。先生进士出身,《论辅臣科臣疏》何等振聋发聩!说来,先生之经历,倒与雨村老弟颇有几分相似,都是天涯沦落人啊。” 他看向贾雨村,眼中带着惺惺相惜。
贾雨村神色一肃,“汤老先生赤胆忠心,政绩斐然。单是压制豪强拒不合作一事,晚生便佩服之至,” 他顿了顿,眉宇间掠过一丝阴郁,“府县各方势力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欲为国效力,步步皆是荆棘。”
汤显祖敢硬杠乡绅,贾雨村多少还得顾及,尽力平衡地方关系,如州冒氏、沈氏、程氏等,皆是跺跺脚地方震三下的豪强,光一个程日来就让他焦头烂额,再动其他,他大概率不是被毒死就是被暗杀。
钱岱大手一挥,豪气干云,“雨村老弟何须灰心!似你这般刚正之才,老夫看好得很!日后若有机会,必助你一臂之力!”
钱谦益趁势接过话头,“不瞒老弟,众兄弟已筹措二十万两白银,正在谋复起之机,势翻已覆之局,扶不绝之线!届时,有愚兄在朝中斡旋力荐,何愁老弟无施展抱负之地?朝廷栋梁之材,岂容埋没,徒使奸佞当道,社稷蒙尘!”
内阁如今被周温把持,钱谦益正是遭其罢官。东南复社暗中运作,欲助钱谦益重返权力中枢,此事他先前私下透露过一二,如今当众再提,显是已有了七八分把握。
贾雨村只得谢过他二人,“如汤老先生心愿,朝廷有威风之臣,郡邑无饿虎之吏,吟咏升平,每年添一卷诗足矣。晚生也作如此想。”
众人又闲话了几句当今局势,皆叹气不已。
丝竹再起,美姬发清歌之曲,妖童进潋滟之杯,气氛越发喧嚣热闹,钱岱大醉,索性仰倒在落英缤纷的花丛里,放声长吟,“怨如昭君上马啼红妆,轻如落花飞絮春茫茫,重如六丁雷斧擢扶桑!好!”
“《广寒》一曲叹已亡,至今弹者怨嵇康。
我今欲换《流水》腔,知音人在天南方。
不如收拾天将旦,水云林下寻王郎!”
此时暮霭沉烟,星月流动,天风环佩琤瑽杂鸣,新酒初香,与脂粉甜腻、丝竹婉转纠缠一处,更添几分醉人的迷离。
钱岱命人在水面上掌起琉璃灯,摆列檀桌八张,四名美姬着一色羽衣,轻盈立于其上,翩然起舞。笛管萧萧,掠过春水,长袖彩裾旋舞生姿,恍若洛神巫女翩翩。
他向众人笑道,“这四名女乐,乃扬关监税徐公公所赠,摇曳柔软,辞气清扬,最擅这羽衣霓裳之舞。老夫优游林下,寄情声色,倒也自得其乐,强过那宦海浮沉,磋磨心志。今日之聚,酣畅淋漓!愿他日重逢,诸位皆得偿所愿,再话风流!”
从钱府出来,月色皎然,贾雨村携了池月徐行。他饮酒略多,有些沉醉,不知今夕何夕,平日锋利的眉眼被酒激的越发沉静。
有一瞬间,池月觉得他像极了一位故人,她心下伤感,仰头望向那轮亘古不变的明月——终究物是人非啊,时空长河相隔,再不是旧时月色。
回去后,贾雨村忽道,“我画一幅英莲如今的样貌,你瞧瞧像不像?若有出入,也好修改。”
他今日私下向钱岱探问寻人之事,钱岱爽快应承,“知恩图报,君子之道!苏松巡按路振飞为人慷慨耿介,我修书一封与你带去,请他相助。”
池月啊了声,“怎么突然想起这个?太晚,睡罢。”
贾雨村却已径自走到案前,铺开宣纸,凝神片刻,提笔蘸墨,手腕沉稳落下。池月好奇地凑过去,只见纸上寥寥数笔,少女清秀的眉眼轮廓已跃然纸上。
她惊奇道,“你还会丹青?”
贾雨村端详画卷,不甚满意,指腹在她柔软的唇瓣上用力揩了下,“眉心缺一粒胭脂。”
池月来不及捂嘴,“唔!”
这人真是顺手啊!
画中少女纤面明眸,因这一抹胭脂,眉眼面庞霎时灵活起来,池月惊叹,“我虽未见过现在的英莲,但这活脱脱是她无疑了。夫君,你好厉害!你如何知道她长这个模样?”
她满脸谄媚,贾雨村好笑,“那英莲幼时,我也曾逗她作耍,自然熟悉她相貌。人虽长大,骨骼轮廓、神韵气质,总有些影子可循。刑房作画重形,主要描摹关键特征,我这画也是如此,为的是方便寻人。”
到苏州府正值黄昏,钱谦益邀几人住在留园,“后日适逢江南文人集社日,诗宴定在了拙政园,到时候雨村兄霞客兄一定来,咱们诗酒谈笑,岂不是乐事!”
安歇下,池月问,“夫君后日要去吗?”
贾雨村皱眉,“后日仕宦文人皆到,不去倒不好了,咱们又有求于人。复社召集东南文人,表面是文人雅集论学之所,实则已成一股把持科场、左右朝局的势力。我也是到翰林院才知道,复社甚至能左右内阁,官场何时起复他们也能安排。京城有人道,春秋两试,谁是状元,谁中进士,排名先后,复社都已提前排序好。甚至官场升降,复社都能决定。”
池月惊讶,“复社我也有耳闻,一个民间社团,竟然有这样大的能量?夫君在苏州府待过,怎么没加入复社?”
贾雨村摇头,“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复社把持科场,要挟官场,绾结天下士人的心,早晚招致倾覆之祸。我能中进士,倒是庆幸了。”
池月立刻环住他的脖颈,仰着小脸笑眯眯夸奖,“夫君才学这样好,本就该中!在我看来,夫君本就是状元之才,很可能被人挤掉了,不对,夫君这样英俊,按照惯例,状元得委屈成探花!”
贾雨村失笑,“多谢你抬举我。我朝取士严谨,状元如杨慎、申时行、赵秉忠,皆是经天纬地之才。探花如黄子澄、钱谦益、林如海,俱是芝兰玉树之貌。我这点微末才学,比起他们,尚有不足。”
科举之路,艰难险阻,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多少才子如唐寅、宋应星,才华横溢却名落孙山。再如陈安,无端被卷入南北榜案,才当了两个月状元便被车裂。六月重新招录,韩克忠如何能想到自己运道附身,竟中秋榜状元。
从古至今,果然是国家不招影响国运之人,能中举不仅看能力,也看运气。
池月好奇的问,“夫君,你当时这个进士,到底是几甲进士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