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护眼尖,递香之际,长官眼底骤然凝结的寒意,被他敏锐捕捉,他瞬间便锁定了那位长官的小妾。
啧,刘伯原这个大嘴巴说的对,大人的小妾十分虎,行事怪诞,毫无顾忌,竟然跳起来看热闹。
周护是个人精,长官面色冷了三分,他便知这位宠姬怕是难逃一劫。古语有云:丑妇家中宝,美妇惹祸苗。这美妾前番遭倭人轻薄,今日又往这鱼龙混杂处钻,当真心大!
莫非不知自身姿容惹眼,周遭多少男子目光已在她身上流连忘返?抑或是自恃颜色,故意招摇?
无论如何,以长官那冷硬酷烈的脾性,她此番怕是要吃不了兜着走了。
人群哄抢供品,她被撞得东倒西歪。
周护心下暗笑,顺手抓了把饴糖撒向那方向。她倒不笨,眼疾手快,竟真捞着一颗。
观礼楼窗畔,贾雨村临风而立。
喧嚣鼎沸的人潮中,他一眼便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自然也看见了碧蝉拼命把她往出拉。
他眉心微敛,待要吩咐左右将她叉回去,又怕她闹事,徒惹人笑话,倒像他治家不严,辖制不住一个女子。
左右见长官面色难看,顺着目光一瞥,心下顿时了然。
有那未曾见过的,在刘伯原等人无声胜有声的眼风暗示下,亦顷刻明白了大人愠怒的缘由。
万幸!万幸!只要不是自己触了霉头便好。
连日来,众人无不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小心侍奉,唯恐行差踏错,招来大人那刀锋般的冷嘲热讽。
今日祭灶大典,礼房上下,尤以周护为首,领着众人反复核验流程,熬更守夜整整三日。偶有小吏抱怨,立时被他劈头盖脸一顿好骂。
“谁敢在祭典上给本官丢人现眼,便滚去刷一辈子恭桶!”
所幸诸事顺遂,大人竟破天荒赞了句“细致周到”。
天可怜见!素日里大人只觉他们成事不足败事有余,闻此褒奖,众人险些感激涕零。
五日冷战,僵持不下。
贾雨村胸中那股无名火越烧越旺。分明是她无端挑事,难道还指望他堂堂男子俯就赔礼?痴心妄想!
念及她近日烦躁易怒,难得见她此刻眉眼舒展,兴致勃勃,倒也不忍搅了她的兴致。
小年佳节,女子能光明正大出门的日子本就稀少,她想凑个热闹,情有可原。细想来,自己平日管束,是否过于严苛了些?
她聪敏机警,定能猜到他已瞧见她当街游荡。他按下未发,这份人情,换她今夜主动来服个软、递个台阶,不算过分罢?
想到她今夜曲意逢迎的柔媚,连日来的阴霾烦躁竟似被微风拂去,心头掠过一丝隐秘的愉悦。
但她如果揣着明白装糊涂,故意当不知道呢?岂不是辜负了他一片心思?
而她,极可能眨着那双无辜清澈的眸子,面不改色地抵赖,“啊?我并未出门呀,何曾见过大人?”
真真气人。
越想越气,那点愉悦便如烟云消散,胸臆间又堵得发闷。
府吏将剩余供品分派各房,又特意备了一份上好的呈送知府大人。
贾雨村唤来蕊珠,吩咐将供品分与府中女眷沾福。蕊珠答了声是,正要转身走,贾雨村叫住她,冷声道,“不许给西院。”
蕊珠揣摩了下,明白这意思是不许给娇杏姨娘,至于其他人,又没招惹大人,应该是不会被连累。她恭谨答了是,慢慢退下,忙小跑着给众人八卦。
莲心闻听,捂嘴窃笑,“姨娘这回可是把老爷得罪狠了。”
蕊珠啧啧两声,“依我说,不论谁对谁错,姨娘身为女子,总该先低个头。这都五六日了,姨娘倒跟没事人似的,怨不得老爷恼火。”
莲心笑道,“你还不晓得姨娘那性子?老爷越恼,她越来劲儿,真真儿是太岁头上动土的主儿!”
二人边说边将供品以精致小锦袋分装妥当,遣小丫头送往各处沾福。西院众人,包括粗使婆子,皆有份例——独独缺了正主。
此时池月正面色疑惑的对比,桌上白瓷盘里就孤零零的放了这么一颗糖。
一颗。
……
好气。
她方才去叶萱房中,分明瞧见桌上摆着那惹眼的小锦袋,听说是祭典所得的“福气”,阖府上下,连那刷洗恭桶的老苍头都未遗漏。
到她这儿,就得这样寒酸一颗?
反复端详良久,池月恍然大悟:这是狗官无声的敲打呢!敢得罪大人?处处与你为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