撕完她顿时胸怀大畅，十分解气痛快，这劳什子她是不想学了，谁爱学谁学！

高考的煎熬，四级的折磨，记者证的崩溃……好不容易挣脱了现代应试的樊笼，一朝穿到这见鬼的古代还要遭受痛苦，简直没天理！

别人家都是谈甜甜的恋爱，风花雪夜儿女情长，她倒好，又是挽救大明又是学女德，怎么那么邪气呢。

那本精心编写的闺苑难堪地躺在地上。

贾雨村看了眼，半天，才缓缓松开钳制她的手。

他左手按了按手腕，骨节分明的手指微微活动了一下，什么也没说，转身拂袖而去，只留下一个冷硬的背影。

池月拢了拢被弄乱的衣衫，若无其事地坐回绣墩上，重新拾起那堆令人头疼的账本。指尖翻飞，算珠噼啪，仿佛刚才那场激烈的冲突从未发生。

年账被她反反复复核对了十几遍，直到分毫不差，紧绷的神经才骤然松弛，随之涌上的，是排山倒海的疲惫。她终于支撑不住，慢慢伏在冰冷的桌面上，将脸深深埋进臂弯。

黑暗包裹着她，带来一种奇异的安全感。

自打莫名坠入这方世界，她就像一张拉满的弓，时刻绷紧，新奇裹挟着惶恐，支撑着她横冲直撞。直到此刻，虚脱感才如潮水般漫过四肢百骸，留下茫然与无措的空洞。

叶萱白日里那番话，像根针，戳破了她刻意维持的幻象。

这世界纵是书中虚构，于她，却是切肤的真实。她会痛，会累，一举一动皆受这方天地的规则掣肘。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她必须小心翼翼的修改、扭转剧情。

名分？地位？她嗤之以鼻。可名分地位映射的，终究是人心深处的情意。

或许，叶萱说得对。

他……终究是不够爱。

否则，那象征真爱的魔方，为何累月纹丝未动？

一场歇斯底里的发泄，不过是徒劳。除了让他觉得她不可理喻，又能解决什么？

她茫然自问：池月，你到底想要什么？

没有答案。

唯有铺天盖地的迷雾，将她困锁其中。

叶萱焦虑，她又何尝不是？风暴将至——他即将被革职，走到人生的分岔路口，从一个意气风发的青年转身为恶龙，从此踏上那条由清入浊的不归路。她不忍，却无力阻挡。这盘死局，唯有借他之手搅动风云，才有破而后立的微渺生机。

可扪心自问，她当真愿意见他亲手搅得天下大乱、生灵涂炭吗？

这无解的悖论，像两股蛮力，将她一颗心生生撕扯，痛入骨髓。

他惊才绝艳，纵是跌落尘埃，也掩不住一身铮铮锐气。盛怒之下犹能持重自若，此等心性，早已注定非凡。

那本《闺苑》是他夙夜匪懈、秉烛疾书的心血。公务冗繁，唯有点滴闲暇。一笔一划，皆是他小心翼翼的规劝。他试图用这册子为她筑起一道藩篱，护她周全，免她因离经叛道而引火烧身。

他哪里知晓，她本非此间人，这世界的刀锋，伤不得她的根本。

她怎能怀疑他的一片苦心？

池月俯身，拾起地上的残卷，标准的蝇头楷体，流利整洁，生怕她看不明白。好几次她半夜迷迷糊糊醒来，看见他后背挺直，还在挑灯疾书。

悔意与懊丧如藤蔓缠绕心房。

是她不对，不该发那般大的火，更不该撕书泄愤。

他离去时眼底的失望，此刻清晰得刺眼。

一连数日，贾雨村都宿在外书房。池月几次踱步至月亮门，欲言又止，终究又负气折返。

凭什么要她先低头？她那点脾气，来得快去得更快，从不记隔夜仇。他难道不知？竟还等着她先服软？休想！

腊月二十三，小年，叶萱馋起了饴糖。

池月本想提醒她孕后期食糖的忌讳，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好，我去城东李记买。他家饴糖酥脆清甜，还做成精巧的花样，正好呢。”

叶萱本已预备好了被拒的说辞，闻言惊喜又狐疑，“娇娇，你……莫不是又憋着什么坏水？”

池月失笑，“我在你心里就这般阴险？”

叶萱认真点头：“是。”随即又压低声音，带着关切，“听丫头们说……你和老爷置气？你又招惹他作甚？听说气得不轻。”

池月牙根发痒，面上却绽开一个假笑，“奇了！怎不说他招惹我？我算账算得头昏脑涨，他倒好，无事生非！我气他？我没拧下他那条膀子算客气的！”

叶萱深以为然，“算账时被打扰，确实恼人，尤其是有分有厘时候。不过……”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他是夫君，我们为人妻室，原该柔顺体贴……”

池月作势起身，“你的糖没了。”

叶萱立刻搂住她胳膊，笑得谄媚，“是他错了！”

池月轻哼，“倒是识时务。”

叶萱眉眼弯弯，“如今你掌着阖府银钱命脉，我岂敢造次？”

路过集贤坊，但见人潮汹涌，寸步难行。

今日是官府祭灶的大日子。

俗谚云“官三民四船家五”，腊月廿三，正是如州府率众祭祀灶神之时。

如州自古相传，灶神祝融乃天庭监察之神，常驻人间，明察秋毫，记录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