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逢腊月廿三晦夜,便需上天庭述职。百姓为求其“上天言好事”,无不虔诚供奉,此谓“送灶”或“辞灶”。待神祇归天,人间便少了一双“听墙角”的神目,自此迎来迎春的欢愉,年节的序幕也由此正式拉开。
池月没有见过这样浩大的祭神仪式,拉着碧蝉便兴奋地往人堆里钻。碧蝉却死死拽着她往外拖,急得几乎哭出来,“姨娘快随奴婢走!老爷千叮万嘱,不许姨娘在人多处抛头露面!若被老爷瞧见,奴婢们就完了!”
池月柳眉倒竖,“岂有此理!我连看个热闹的自由都没了?”
碧蝉哪懂什么自由,只知恪守命令,几乎要挂在她身上,“奴婢不管!奴婢怕老爷!老爷生起气来,吓死人了!”
池月奋力挣开,“怕什么?有我担着!”
碧蝉快哭出来,“咱们还是快去城东吧!这人山人海的,万一冲撞了姨娘,或遇着无赖纠缠,奴婢怕是要被撵出府去!”
池月踮起脚尖,眼巴巴望着,“快看!那祭台上的蜡烛真多!还贴着金箔呢!”
碧蝉几乎是抱着池月的腰往外拔,“姨娘别看了!听说今日是老爷亲自主祭!若撞见了,回去又是一场风波!”
池月兴奋地指着前方,“你快看!看不见?像我这样踮脚!祭台边上那些戴面具的,是唱傩戏的吗?真有趣!”
碧蝉绝望道,“老爷真会过来的!”
池月冷哼,“来便来!我还怕他不成!再说了,这么多人,他哪能瞧见咱们?”
碧蝉惶恐犹豫,“那……那姨娘看一会,咱赶紧走,这里人太多了,好危险呢!”
话音刚落,震耳欲聋的掌声骤然响起,如潮水般一浪高过一浪。池月好奇,“他们为何鼓掌?”
碧蝉一脸茫然,“不知道啊。”
池月使劲踮脚,眼前却只剩一片黑压压的后脑勺,连祭台也看不见了。
如此这般,掌声与叫好声间歇性爆发了十来次,池月一次也没瞧清缘由,憋闷得直跺脚。池月急了,又问碧蝉,“你看见什么了?”
碧蝉踮起脚尖四处打量,诚恳的说,“我不知道该看什么。”
又一阵掌声后,一个浑厚温和的声音响起,大约是礼房周护在朗声致辞。无非是又逢辞灶吉日,如州府谨备香烛元宝、饴糖纸马、清水秣草等,恭送灶神上天,祈请其“上天言好事,下界降吉祥”,待正月初一,再行迎回云云。末了高声道:“恭请府尊大人——上香!”
碧蝉一听见府尊大人,吓得魂飞魄散,慌忙弯腰,死命拉扯池月,“姨娘!快躲躲!”
池月眼睛粘在台上,敷衍道,“莫慌,他瞧不见。”
周护说完,贾雨村从后面转了出来,一身绯色官服,衬得他越发眉峰如刃,目若寒星,通身锐气逼人。
往日他在府中,多是闲适居家模样,倒不显山露水。此刻高□□立,那份久居上位的凛然威仪瞬间展露无遗。
池月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脖子,下意识低下头,只敢用余光偷偷窥视。
心底蓦地生出一丝后怕——从前,竟是她太过放肆了。
狗官只扫视了一圈人群,看着正前方,说了两句吉利话,便从周护手中接过三炷线香,神色端肃,恭谨地拜了三拜。
礼毕,府吏将钱袋子、粮袋子一并投入硕大的落地香炉。
贾雨村接过周护递来的火把,亲手点燃。
纸马、元宝等物随即也被投入炉中,他一一引燃。
霎时间,袅袅翠烟升腾缭绕,这是灶王爷骑着纸马,揣着元宝,乘一缕轻烟直上云霄了。
鼓钹声陡然激昂!
早已候在台边的傩公们,戴着狰狞或神秘的面具,踏着古朴雄浑的舞步,大开大合地跳将起来,驱邪纳吉。
池月看得入了神,浑然不觉贾雨村何时离场。
傩戏终了,那抹绯红身影再次登台。他接过周护奉上的奠酒,手臂舒展,横洒三道,祭告天地,方才下台。
“噼里啪啦——!”震天动地的鞭炮声毫无预兆地炸响!池月惊得慌忙捂住耳朵。
周护抓起祭台上的果品、饴糖、铜钱,奋力向人群抛洒,人群瞬间沸腾,哄然争抢,将节日气氛推至顶点!
池月被撞得东倒西歪,亏得碧蝉死死拽住才未跌倒。小丫鬟此刻也忘了害怕,兴奋地尖叫,“快抢!姨娘快抢!抢到福气一年顺遂!”
话音未落,只见周护抓了一把供品,兜头朝她们这方向撒来,池月下意识伸手一捞,竟轻松接住了一颗。碧蝉也抢到了两颗花生一枚铜钱,喜得直蹦,“奴婢长这么大,头一回抢到福气呢!”
没抢到的人也不见懊恼,互相拱手道贺,畅怀大笑。这满目烟火,鼎沸人声,勾勒出一幅太平盛世的画卷。
池月心头却莫名一酸——如此人间,却要被那即将到来的乱世风暴席卷。
上天真造孽啊。
晚间回府,池月眉飞色舞地向叶萱描绘祭灶盛况。
叶萱满眼羡慕,“我也极爱看傩戏呢!待明年,咱们抱着娃娃,一同去看!”
回到自己房中,池月走到桌前想倒杯水润喉,目光无意间扫过桌面,猛地顿住——
一颗饴糖,静静躺在那里。
她下意识地从袖中摸出下午抢到的那颗,两相对比。
一模一样。
看底部,皆印着四个端方的篆体小字:如州府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