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家并无自己的府邸,自进京便一直借居贾府东北角上一处幽僻院落,统共不过二十几口人,此刻却被排军尽数“请”到院中站定。
守军森然列成两行,手执火把肃然而立,将那小院照得亮如白昼。
三日前,百人奉诏入宫,连呆霸王薛蟠也被宣了进去。
薛姨妈喜得合不拢嘴,自家世代采办宫廷杂料,前来传话的禁卫军又温言抚慰,说此番重新分工,薛家既与贾府沾亲带故,又与大爷有旧,少不得要得个好差事。
倒是宝钗思忖半日道,“妈岂没听说过请君入瓮?哥哥那个样子,你我深知的。此次入宫,我看未必是好事。倒不如寻个由头推脱了。”
薛姨妈道,“各家都去了人,独咱们家不去,又有什么趣儿?岂不惹人猜忌?况且咱们和贾大人是旧相识,他岂会不照拂?好女儿,我知道你行事向来稳重妥帖,这次就听妈的,也让你哥哥进宫见见世面。”
宝钗只得叹道,“妈既执意如此,我也不好再说什么。只是有一件事,妈务必依我,今夜便悄悄查点家中金银细软、贵重器物,寻个隐秘之处妥善藏好,以备不时之需。世道不宁,万事留个后手,总无大错。”
薛姨妈点头,“还是我儿想得周全,这原是正理。如今世道不好,咱们家也一日艰难一日,盘清底细也好。”
谁曾想,宝钗一语成谶。
那张如圭亲自差人端了圈椅来,又掸净尘土,铺了簇新锦裀,这才躬身请宋朗坐了。
宋朗振了振衣袖,端然落座。火光明灭间,那张俊朗刚毅的脸忽明忽暗,越发显得深不可测。
薛姨妈带着宝钗、香菱、邢岫烟等人,战战兢兢跪在阶下,心里直打鼓,不知自家究竟犯了什么弥天大罪,竟劳动这位手握重兵、权倾朝野的大人亲自登门抄家。
昨日那群疯狗一般的京营军已拘了她们一夜,翻箱倒篋地搜检,连几间铺子都没放过,将数年积攒搜罗一空。临走还撂下句狠话,“看在你家与我们大爷有旧,今日暂且放过!”
暂且放过,还真是暂且放过。
宋朗淡淡开口,“哪位是薛宝钗?带上来。”
他分明认得,也分明一眼便看见那个身着素白绫裙、端庄静立的女子,便在薛姨妈身侧,垂眸敛声,气度从容,却依旧故作不知,沉声发令。
两旁守军闻声,立刻上前,半请半推地将薛宝钗引至阶前。
宋朗自上而下,缓缓审视着她。
眉如翠羽,眼似水杏,肌肤莹白。
是个美人。
可惜不合他脾胃。
他偏爱那种清冷孤绝、骨相劲挺的女子,劲劲的。最好有些趾高气昂的鲜活气儿。
薛宝钗款款提起衣裙,深深拜了下去,口称“官爷”,面上竟无惧色。
她余光微抬,瞥见上方男子长眸凝视,久久未语,心头竟莫名一跳,慌乱渐生。
上次见他,他说借看金锁,那般恬淡舒朗,平易近人。今日这一身官服,当真是绯衣冷绝。
艳绝。
宋朗道,“来两个会动刑的排军。”
张如圭面上闪过一丝诧异,上来就动硬的?还是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
这可是王子腾的外甥女,大人这是要与王子腾彻底撕破脸了?
话音刚落,立时有两名排军应声出列,拱手道,“请爷钧示!”
并非所有兵士都会用刑。
所谓“会用刑”者,皆是心冷意冷之人,精通各类刑具用法,轻重拿捏,分毫不差,
宋朗将手臂闲闲搭在扶手上,身子微微前倾,“你教你母亲藏匿财产,与本部对着来?”
这话问得劈头盖脸,不留半分情面。
薛宝钗深深再拜,“回禀官爷,奴家并未挑唆母亲,更不敢违逆官爷钧示。只因家中产业凋零,故同母亲商议归拢家中余资,清点器物,不过是理家常情,恰逢官爷查抄,绝非有意藏匿对抗。”
宋朗冷笑一声,“很会矫饰。上刑!”
见排军取出拶子,宋朗冷冷道,“换绣鞋。”
薛姨妈登时放声大哭,香菱、邢岫烟一左一右扶着,也是哀哀戚戚,几欲站立不稳。唯有夏金桂,面上竟露出一丝掩不住的幸灾乐祸。
排军从便袋里掏出一双乌黑小巧的铁鞋来,当场生火,用铁夹夹了投入烈焰之中,一阵一阵的热浪扑面。
薛姨妈再不懂什么是“绣鞋”,此刻也看得分明了,哭得肝肠寸断,“官爷开恩!老身就这一个未出阁的女儿,若毁了双脚,叫她日后如何做人!”
所谓绣鞋,全名“红绣鞋”,将铁鞋烧得通红,强令女犯穿上,直烧得皮焦肉烂,终生残废。
薛宝钗这才慌了神,跪伏于地,“启禀官爷!奴家并未犯法,如何能上刑?求官爷明鉴,奴家实不敢违逆官爷!”
宋朗斜倚圈椅,摩挲着指上的碧玺扳指,慢条斯理地掀起眼皮,面无表情道,“你妄自揣测本部,就该掌嘴。你家拿那五千两银子,够做什么?连薛蟠一条腿都赎不出来。也罢,本部心善,念你初犯,不想深究。现下兑了银子来,三万两。缺一两,你就替你哥哥……刑还。”
薛姨妈哭道,“家里产业入不敷出,哪里折得出这样多银子?求官爷开开恩,再少些罢!”
宋朗蹙眉,“张如圭!”
张如圭立刻对薛姨妈道,“老奶奶好不晓事!我们爷折刑为银,已是天大的面子。昨儿在西宁郡王府,老太妃带头捐了头面衣裳,户部折价十万两,咱们痛痛快快放了小王爷。今早老太妃又差人送了两百匹绢缎,我们爷亲自写了谢表。老奶奶,你家生意我们多照拂,岂不知底细?您执意如此,我等只有得罪了。”
说着从怀里摸出册子,现场核算起铺面、存货、田产、器物来,竟比薛姨妈自己算得还细致。
张如圭三下五除二扒拉清楚,回宋朗道,“共折银三万六千七百两有余。”
宋朗道,“照例抵三万两,放了薛蟠。”
薛姨妈哭道,“官爷开恩!产业都抵了,我一家老小日后靠什么生活?求官爷留一条活路!”
见宋朗眉头微蹙,张如圭忙道,“你这婆子!大爷若不开恩,你家一个铜板也没得花!还不谢恩!再聒噪,即刻揪了薛蟠上辽东!”
薛姨妈只得忍忍悲声,领着家人仆妇深深拜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