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日颠狂,待她离去,宋朗无事可做,仰面躺着,疲累袭来,几时睡着也不知道。
还是春生疾步而来将他唤醒,“南京甄家来了两个人,定要见爷,说是急事。”
宋朗缓缓抬眸,天上一轮皓月当空,庭中一轮水月静沉,清辉遍洒。
宋朗缓了缓胸中翻涌的躁意,抬手揉按眉心,“几时了?”
“回爷,已是戌时三刻。”
宋朗缓了瞬息,问,“夫人还未回?”
春生道,“说是二奶奶那边留下吃酒赏月,晚些方归。”
宋朗眉峰一蹙,“去接。”
春生见他恹恹无神,神思不属,忙躬身应了,袖中揣着甄家给的银子,一时进退不得。
宋朗见他不动,才回过神来,“就说是我让接的。得鹿梦鱼也去,打着羊角明瓦灯。”
春生只得去了——这是不见甄家来人的意思。
宋朗枕臂而卧,静静望着灰蓝天幕,晚风带凉,漫过衣袂,心底也泛起一片寒凉。
他汲汲营营几年,看似目标分明,实则前路茫茫。
只是人前,那点荒凉是万万露不得的。
人一旦有了裂痕,便有无数只眼睛盯着,伺机而动。
他绝不会给人可趁之机。
炉中幽香袅袅,天地澄澈如洗。
这般好月,可惜她不在。
他也不欲与他人共赏。
慢慢饮了两盏茶,未等来梦中人,却等来了张如圭。
宋朗觉得挺败兴致。
不待张如圭开口,他淡淡道,“甄家先去了贾府、李府,四处托人寻门路,才到我这里来。”
张如圭执壶替他续了茶,“兄有能耐,内阁都奈何不得,他们自然要来仰仗。”
宋朗扬眉冷笑,“内阁想弄死我,又不是一日两日了。我出身苏湖,自然被打入复社一党。又交好戴权陈矩,又有人将我划入阉党。你去告诉甄家,说我已被降职,自身难保,另托高明罢。”
张如圭沉吟,“那甄家尚有可用之处,兄执意不理会,自然有缘由。可知是什么罪?”
宋朗道,“甄家的罪,我救不了。”
张如圭叹道,“多事之秋,更叫人心惶惶了。”
正说着,忽有内监急急来宣,“圣上召贾侍郎进宫。”
宋朗领旨,换了乌帽猩袍,夤夜策马直奔宫阙。
殿内朱由检正震怒悲恸,以手按额,面色惨淡。
宋朗进殿正要行礼,朱由检抬手示意他坐。他便默默为圣上续了茶,落座一旁,静候圣言。
前线惊天变故他昨夜已知晓:贼寇张献忠、李自成连破固始、霍丘诸州县,直指中都凤阳,半日之内,全歼凤阳两万守军,更砍尽皇陵数十万株松柏,拆毁周遭建筑与太祖皇帝出家的龙兴寺,掘毁皇家祖坟。
此等奇耻大辱,直教这位帝王五内摧伤。
半晌,朱由检方疲惫睁眼,“雨村,国事艰难。东奴西虏轻我中国,流寇凭陵纵横腹地,如之奈何!”
宋朗凝神看他。
这位天子十七岁登基,接手的是个千疮百孔的江山。如今他才三十岁出头,已满目沧桑。
他是亡国之君,可他撑了十七年。
十七年啊。
听朱由检细说,宋朗才知甄家获罪缘由——南京体仁院东南角大火,扑灭之后,《永乐大典》正本不翼而飞。
宋朗心下疑惑,《永乐大典》正本不是早就丢失了吗?怎么当下才发作?
这是个混乱的时代,时间线也混乱,姑且就当这场大火让正本丢失吧。
朱由检也疑惑,蹙眉道,“正本皆藏在内为樟木、外包铜皮的一百五十二只金匮中,如何能尽数焚毁?若说甄家监守自盗,也大不近情理。”
此书倾举国之力,汇天下智慧,乃国之重宝,本朝文脉所系。
石室金匮珍藏之物,甄家岂不知轻重?
监守自盗,绝无可能。
如今文脉已断,武势孱弱。
朝野上下,到处是填不满的窟窿,按了葫芦起了瓢。
这王朝当真是气数将尽。
宋朗心头也有些沉重。
得打起精神应对这残局了。
宋朗沉声道,“为今之计,当尽快南迁,倚长江天险划江而治,休养生息数年,再徐图中原。”
朱由检叹道,“你之意,与我不谋而合,只是满朝文武,势必极力反对,该当如何?”
说罢蹙眉长叹,愁绪难遣。
宋朗道,“天命幽微,当圣心独断。可先遣太子前往南京坐镇,臣随陛下料理完北京诸事,再行南迁便是。”
次日凌晨,朱由检身着素服,徒步前往太庙,向列祖列宗请罪,立誓剿灭张、李二贼,以慰祖宗在天之灵。
大殿议事,言官率先发难,弹劾贾雨村夤夜侍驾,谄惑君父。一时间群臣轮番唇枪舌剑,吵嚷不休。
朱由检望着这群义正辞严的朝堂精英,强压怒火,“凤阳被摧,大典遗失,哪一桩不是国之大事?反倒比不得你们捕风捉影的宫闱琐事?诸位爱卿,谁有安邦良策?”
一谈及实事难事,殿上众人顿时鸦没鹊静,纷纷垂首缄默。
谁敢接这烫手山芋?
朱由检冷笑,“既无人能解国家急难,那便由朕来点将。”
众人面色凛然,心头一咯噔。
这兵部尚书之位,谁坐谁头疼,谁干谁龇牙。前前任袁崇焕已在狱中一年,还是圣上动了恻隐,遣医诊治,赐了床锦被。
朱由检目光缓缓扫过殿中,沉声道,“着刑部右侍郎贾雨村,迁东阁大学士,出镇行边督师蓟辽、天津、登莱等处军务,仍兼兵部尚书、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再赐尚方宝剑,许便宜行事之权,早平夷酋流寇,纾四海苍生之困。可有异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