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朗本就是拿薛家立威，令其不敢心存侥幸，暗中藏匿，如今目的已达，他也不欲多留，当即振衣而去。

薛宝钗缓缓抬头，望着那道疏朗挺拔、凌厉逼人的背影，渐行渐远。

天上一轮圆月高悬，清辉万里，偏偏尽数洒在他身上，朦胧如水，竟生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孤寂与伤感。

她幽幽轻叹一声，心头五味杂陈，还有一丝莫名的悸动，缠缠绕绕，挥之不去。

宋朗并不知道身后有位少女，正望着他的身影，伫立良久，心事万千。

他急着回府，策马扬鞭，绝尘而去。

池月在葡萄架下摆了两坛茉莉酒，又让人收拾了几碟精致点心果品，错落有致地摆好。亲自去库里取了两个小巧的錾银捶揲蔓草花鸟纹高足杯，又寻出一个论语玉烛酒令筹鎏金银筒。

她便托着腮坐了。

夜色正好，暗香浮动。天上一轮圆月分外伤感可爱，倒影在波光粼粼的池水中，更添了几分玩兴。

她想起那年在蒹葭湾，江上无月，唯有渔火点点，波光潋滟，天地辽阔悠远，那样的光景，那样的心境，想来此生，再也不会有了。

又想起在金陵时，圆月高悬，秦淮河上桨声灯影，美人或笛或箫，王孙公子高击玉盘。衣香鬓影里，月色格外动人。

她忽然有些伤感。

人要决心往前走，就不能死守过去，死守回忆。

这何尝不是一种扼腕。

情情爱爱、风花雪月，不过是装点人生，绝不能依赖于此。

人生还有更多要紧的事。

宋朗绕过月亮洞，拂开芭蕉叶，看见的便是这样一幅美人愁坐图。

这愁不是为他，却愉悦了他的眼睛。

案牍劳形，确实烦心。可她款款相邀，他定要赴宴。

这样听话懂事，确实让他痛快。

他要的就是她不得不低头俯就——哪怕是违心的、被迫的。

宋朗宽去衣裳，打发侍女退下，施施然落了座，用刀破橙，问道，“天凉了，怎么不去房里等？幸好我今日回来得早。”

池月将那盛了盐水的玻璃碗推到他跟前，攒起一个极幽怨极流转的笑，“天天这样等你，习惯了呀。”

宋朗也笑，“最近几日整顿官吏，清查府库，确实忙了些。”

池月心道，他哪里是整顿？简直是搅动血雨腥风。

“东府大爷下午遣人送了帖子，又送了两担细点。我收了帖子，东西退回去了。他请你我明日赴宴。”

宋朗道，“不理他们。将酒满上，今晚不许耍赖。这酒筹怎么缺了几根？”

池月忙捂住签筒，心虚道，“不缺！你眼花了。”

宋朗冷笑，“我当府尹，飞了三年签子，打眼一看就知道筒里多少根签。你糊弄我？”

掰开她的手，一把抓出令签来看，倒好笑起来。

这滑头将“主饮”藏了，又藏了许多她总被罚的令签。

宋朗摇头啧了一声，“你知道什么叫偷鸡不成蚀把米吗？”

池月嘴硬道，“那又怎样？你发现不了我就赚了，发现了我就撒泼打滚，你就得按这个签筒来。”

宋朗笑了，“好，就按这个来。”

说着手一松，那铜制长签叮叮当当落入筒中。他顺手抽了一支，心情大好，“‘出门如见大宾’。劝主人五分。请喝半杯。”

池月不信他一出手就是她的酒，夺过来对着烛火细看，果然是，只得悻悻饮了。又咬牙撸袖抽了一根，一看顿时泄气，“‘择其善者而从之’。大器四十分。”

宋朗笑得畅快，“请，四杯。”

池月只得饮了，胡乱吃了几口，又叫嚣道，“你抽。”

宋朗闲闲抽了一根，“‘乘肥马，衣轻裘’。衣服鲜好者处十分。请。”

池月看看他，一身白色苎麻袷衣，再看看自己，一身银红顾绣衫配白绫撒金线连裙，满头珠翠，浓妆艳抹。

女为悦己者容，不曾想，这一番精心打扮，反倒坑了自己。

接连几把她都饮得多，宋朗不过三五杯之数。

池月欲哭无泪，“运不在我。我不和你玩了！”

宋朗痛快道，“好，不玩了。让丫头倒水，洗洗睡吧。”

他亲自将她钗环卸了，又不许她卸妆，“我爱看这样浓艳的美，比平日更好看了。”

池月嘟囔，“你自己对陈圆圆说，并不喜欢那样浓艳的美人。”

宋朗闻言，失笑叹气，“我能怎么办？你十五六岁时，我喜欢活泼少女。你十八岁时，我喜欢女大学生。你二十二岁时，我喜欢制服。现在倒喜欢人×妻。”

池月目瞪口呆，“你……你……你好变态啊。”

宋朗无所谓道，“我双标得很。”

忽又想起什么，补了句，“下午我特意去查薛家，那薛宝钗长得挺漂亮，艳丽妩媚，不是我的菜。太伶俐了，不像你笨笨的。不合我脾胃。”他好声好气开解道，“以后不要吃她的醋了。”

池月嘴巴张成了一个O，忽然愤愤道，“你因公徇私，故意去见她？还嫌和她交集不够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