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罗泊,你、你杀人了……”
杀人了。
有人死了。
死的又是谁呢。
章泉手下利落换挡,视线望向车后视镜,那辆白车终于和他拉开了差距,只是不过片刻功夫开车的人也提速,紧追不舍,阴魂不散。
冷燥的空气奔腾进车内,章泉的手指硬得像石头,只在听到这句话时才缓慢地回温,融化成一滩快要握不住方向盘的水。
江逸远死了?
这个念头来得迅疾而猛烈,台风过境一般从脑海席卷而过,章泉在笑,笑得眼眶含不住泪花,颗颗砸下,被风吹贴在脸上。
原来想要摆脱噩梦竟这样容易吗?不过是几个电话,几条信息,就能彻底摆脱眼前的一切,江逸远死了,那对他狠下毒手的罗泊也不会好过,自己会亲自带着录音去见他,告诉他眼前的一切都是自己早上灵光一现的结果。
他很厉害吧。
厉害,章泉肯定地想。
那现在该去哪里呢,他没有想过这件事会解决得这样轻易,去找李盈?还是——
“没死,没死!罗泊,快他妈打120送他去医院,草,你身上要是背上人命,你这辈子就毁了!……”
后面人声嘈杂,在章泉耳边喧嚣了不过两分钟就再也听不见人声了,人去楼空,孤家寡人,也许就是这种感觉?
章泉脑子里嗡嗡作响,江逸远没死,他甚至还能得救,罗泊也瞬间换掉了头顶杀人犯的帽子。
他喃喃着,前方的车辆和道路在他眼中支离破碎,扭曲成斑驳陆离的碎片,他的双耳发出尖锐的耳鸣声,有什么东西在嘶吼尖叫。
凭什么?凭什么他们那样的人目之所及皆是坦途,凭什么自己费劲心思运到他们前进路上的石头只是别人轻飘飘一句话就可以被挪走。
凭什么啊,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
脑中那道声音仍在尖声叫嚣,间或几声刺耳的车鸣,章泉意识迷离,做坏事很累的好吗?他只是做了这一件坏事就要精疲力竭了,为什么上天也不顾念他,连他这样微小的祈求都不答应。
车身剧烈晃动,章泉意识将将回笼,眼神也清明起来。
坏事一次不成还能有下一次啊,章泉胡乱抹掉眼中的水痕抬头,只是……老天似乎不给他机会,大车的车尾巴已经贴近了面前,即便章泉已经极力踩下刹车,但大车尾上的无数钢筋还是招摇着钻进他的眼中。
他瞪大了眼睛。
可能是一秒,可能是两秒,老天就要收回他这具千疮百孔,鲜血淋漓的身体了。
好吧,这样也好。
死前没有走马灯,章泉只是眼也不眨,抛空思绪,迎接自己人生路上最平坦的一条路——死路。
到底是谁说的死路一条,章泉无声反驳,摆在他面前的死路明明有很多条啊,即便他现在并不想走,但根本由不得他。
哧——嘭——滋滋——
金属高速摩擦下火花迸溅,章泉的耳朵都要爆炸,一辆白车猛然从他右侧撞来,真的是千钧一发之际,两辆车歪斜着车身撞上路边的隔离带发出砰然巨响,安全气囊猛然弹出,眼前猛地白了,章泉只来得及听到周遭此起彼伏的尖锐车鸣声。
“你现在想让他死他就能死,左右不过一个人,他没亲没故,解决起来也容易。”
“草,你他妈行不行不就一句话的事?现在不说,等江逸远醒了你们再干一架?真不如你现在就把他扣下,江逸远就是再傻逼也不能逮着一具尸体做文章啊。”
章泉很疼,全身都疼,尤其是头,他姑且认为是因为那道盘旋在头顶喋喋不休的声音。
他好想蜷缩起身体。
“好吵……”
床上的人喃喃出声,一时间张景朔闭上了嘴,病房里噤若寒蝉,他偷觑罗泊的脸色,但他的五官大片隐没在阴影中,他无从分辨罗泊的意思。
铃在章泉开口的一瞬间就被罗泊眼疾手快按下了,值班护士到来只是早晚问题,张景说对罗泊好言相劝那么久,也算仁至义尽了,叹息一声就出了病房。
他摸摸口袋里的烟,嘴巴很干,但到底还是忍住了。
他面对着走廊墙壁,听见不远处的人声和脚步声,脑中画面交错复杂,他先是被满脸血的江逸远吓了一跳,接着才回忆起了久远的回忆。
他不由得又把手伸向了口袋,他记得,他和章泉的第一次见面自己就在抽烟。
那人五官和现在半点不差,只是胖点,不像现在瘦得快没个人形了,长时间的鼻饲终究不是办法,尽管罗泊已经动用了最顶尖的医疗技术,但章泉还是慢慢瘦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