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景朔慢吞吞游荡到一扇窗前,想开窗透透气,拧把手的时候他注意到外面窗台有只窝着的瑟瑟发抖的麻雀,一时停住了动作。
那麻雀真的很小,张景朔一把能抓五六只,但他没抓,连窗户都没开,那只麻雀病恹恹的,万一身上带着什么病传染给他就不好了。
于是他双手插兜,隔着反光的窗玻璃观察它,它的羽毛并不松软,应该是昨天淋了雨,又或者是只傻鸟,一头栽进了什么水洼喷泉之类的也说不准。它把自己蜷缩起来,羽毛被风吹得微微晃动,有那么点像病房里的章泉。
张景朔忽然就来了兴致,他岔开腿弯下腰,极力和这只小麻雀贴得更进,越近看得越清楚,他看见这只灰扑扑的并不光鲜的小麻雀睁着一双小眼睛,竟然也在看他。
虽然没章泉漂亮,但比章泉乖巧。
张景朔扫了一眼刚被他扭上的窗把手,有些跃跃欲试,他没养过动物,但看别人养过,养猫养狗养小鸟,应该都差不多吧,他玩心大起,正准备伸手把这只麻雀够进来,身后不知何时出来,更不知已经站了多久的罗泊猝然出声。
“张景朔。”
“嗯?”
听见麻烦的声音,张景朔忍不住对着小麻雀翻了个白眼,他真的很无奈,但转回身的那一刻还得带上礼貌的笑。
“章泉怎么样了?”他刚才听到有医生进去了。
罗泊表情不太好,也是,章泉昏睡两个月,这样的场面不知发生过多少次了,章泉每次都是咕哝出一句话,让守着他的一行人兵荒马乱,等一切检查做完往往只能收到一句病人还没有彻底清醒的留言。
罗泊脸上的激动之色已经越来越难见到了,他似乎对什么都能够淡然处之了,这让张景朔有种错觉:或许他对章泉已经耐心告罄了。
“没醒。”
果然。张景朔无所谓般点点头,心神不在地安慰他:“既然脱离了生命危险,醒来只是早晚的事。对了,你叫我有什么事?”
罗泊脸上一闪而过纠结之色,他张了张口又闭上,似乎是不打算说了,张景朔正忍不住追问,他搔搔头发,冷不丁开口:“我准备出一趟国。”
“啊?”
张景朔脸上的讶异根本来不及遮挡,他看罗泊脸上没有开玩笑的意思:“那,那你想出国就去呗,跟我说什么?”
罗泊仍是那副欲言又止的表情,不过这次任凭张景朔追问他都没有再开口的意思了,他只是自顾自地揣摩,自顾自地思索,又自顾自地转身回了病房,徒留张景朔满头雾水。
他看着罗泊的背影,直至对方消失在视线尽头,他刚想跟上,抬脚的时候想到什么。
他还有一只小麻雀呢。
张景朔转回身,他要先确定鸟儿的位置再看该怎么开窗,只是当他视线垂落到窗台,上面空落落的,只能看见沾染了些微水痕的米色窗台。
那只鸟儿或许死了,或许就在刚刚他和罗泊的聊天中积攒好了力气,带着希望远走高飞了。
张景朔静默了良久,终于得偿所愿开了窗。
雨过天晴,微凉的清风打在脸上,很舒服,只是他控制不住自己的视线向下看,距离太远,什么都看不到。
他还是不知道那只鸟儿的下落,不过那又能怎样呢?它既不挂名在自己名下,也不是什么奇异品种,它走了就走了,自己没得到什么,但也没失去什么。
张景朔两手空空朝着病房去,他谨慎惯了,下意识从门上的窗玻璃向里看。
室内光线正好,罗泊陪坐在病床边,他握着床上人的手,俯身,在他脸上落下一吻。
那是亲密无间的姿势,张景朔眼帘飞快地扇了扇,他似乎不是没有失去什么,他的心,有些空落落的。
“讨厌聪明人,不喜欢我的聪明人更是讨厌……”
张景朔猝然记起了章泉出车祸前跟他说的最后一句话,但他尽管有满腹反驳的措辞,但那人没醒,他只能把那些字字句句嚼碎在唇齿间咽下肚。
随便你喜欢什么人,想做什么事好了,我帮你还不行吗……
只要,只要你醒来,那我就帮你……
张景朔手里紧紧攥着打火机,他想回头再看章泉一眼,又怕看见什么让他眼热痛苦的场景。
空旷的走廊里,他最后只是轻轻笑了声,便抬脚朝着阳光最充盈的方向走去了。
他在尔虞我诈中生活得太久了,你那样直接地冲撞进我的世界,那样直接地要我不许抽烟,那样直接地说不喜欢我……
我都来不及好好认识你啊,你怎么就这样进了我的心里。
轻飘飘地来还不算,走时又大动干戈,捎带走了一手鲜血淋漓的血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