喝完汤,两人准备离开。谢恒安送他们到门口,忽然叫住谢屿白。
“屿白。”
“嗯?”
谢恒安犹豫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老旧的信封,递给他。
“这是……你生父留下来的。”谢恒安说,“不是实验室的东西,是他私人的。我以前……不知道该不该给你。但现在,我想你应该看看。”
谢屿白接过信封。很轻,里面像只装了几张纸。
“是什么?”
“日记。”谢恒安轻声说,“他离开前那段时间写的。不多,就几页。我看过……里面没有实验,没有‘隐蛇’,只有……一个普通的Alpha,在想念他的Omega和孩子。”
谢屿白握紧了信封,手指微微发抖。
蒋临汀握住他的另一只手。
“要看吗?”蒋临汀问,“我陪你。”
谢屿白沉默了很久,然后摇头。
“今天不看。”他把信封小心地放进书包夹层,“等……等我准备好了再看。”
“好。”蒋临汀点头,“什么时候想看,我都陪你。”
离开南巷口时,天已经黑了。路灯一盏盏亮起来,照亮回家的路。
蒋临汀走着走着,忽然说:“谢屿白。”
“嗯?”
“我好像……有点羡慕你。”
谢屿白愣住:“羡慕我什么?”
“羡慕你……”蒋临汀想了想,组织语言,“羡慕你记得。记得你爸做的饭是什么味道,记得小时候的家是什么样子,记得……那些好的坏的、所有让你成为你的东西。”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
“我连萧宸做的第一顿饭是什么味道都不记得了。”
谢屿白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面对蒋临汀。路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在他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
“那就从现在开始记。”谢屿白说,语气认真得像在承诺,“记今天我爸煮的红豆汤是什么味道,记萧叔叔周末要做的鱼汤是什么味道,记明天早餐的煎蛋是什么味道。”
他伸出手,很轻地碰了碰蒋临汀的脸。
“我们还有很多顿饭要吃,很多条路要走,很多个日出日落要看。从今天开始的每一秒,我都陪你一起记。”
蒋临汀看着他,看着他清澈的眼睛里倒映出的、小小的自己。
然后他笑了。
“好啊。”他说,“那你可得记牢点。等我老了,记性更差了,你得一件一件讲给我听。”
“讲很多遍。”
“嗯,讲很多遍。”
两人继续往前走,手自然地牵在一起。
春天的晚风吹过来,带着花香和暖意。
前方,家的灯光,已经能看见了。
周末,蒋家别墅。
萧宸真的请了谢恒安来吃饭。两个Omega父亲在厨房里忙活,一个炖汤,一个炒菜,配合默契。蒋书鸿破天荒地没在书房,而是在客厅看财经新闻——虽然眼神时不时往厨房飘。
蒋临汀和谢屿白在客厅的地毯上拼乐高。是江枫送的,一套巨大的星际战舰,据说有三千多块。
“这玩意儿是人拼的吗?”蒋临汀拿着说明书,眉头紧锁。
“慢慢拼。”谢屿白已经分好了零件,“一天拼一点,总能拼完。”
“你倒是乐观。”
“跟你学的。”
蒋临汀瞪他,谢屿白假装没看见,低头找零件。
厨房里飘出饭菜的香气,电视里播着无关紧要的新闻,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鸟叫。一切都平常得让人想叹息——那种终于可以安心呼吸的、温暖的叹息。
饭桌上,萧宸给每个人盛汤。鱼汤炖得奶白,撒了点葱花,香气扑鼻。
“谢大哥的手艺真好。”萧宸真心实意地夸,“这汤比我炖的鲜多了。”
谢恒安不好意思地笑:“是鱼新鲜。”
蒋书鸿喝了一口汤,点头:“不错。”
能让蒋校长说“不错”,已经是极高的评价了。
吃饭时,萧宸说起下个月学校要办的文化节。
“听方老师说,今年高二要排话剧?”萧宸问蒋临汀,“你参不参加?”
蒋临汀正在和一块排骨较劲,闻言抬头:“话剧?什么剧?”
“《罗密欧与朱丽叶》。”谢屿白替他回答,“文艺委员上周问过我,想让我演罗密欧。”
蒋临汀动作一顿:“你答应了?”
“没。”谢屿白摇头,“我说考虑一下。”
“别答应。”蒋临汀立刻说,“那剧要亲来亲去的,不行。”
萧宸忍俊不禁:“那是演戏。”
“演戏也不行。”蒋临汀理直气壮,“我男朋友,只能亲我。”
谢屿白耳根发红,在桌下轻轻踢了他一下。
蒋书鸿看了儿子一眼,没说话,但眼里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
谢恒安也笑了:“临汀说得对,演戏是演戏,但亲密戏确实……”
“所以我不演。”谢屿白说,“我已经回绝了。”
蒋临汀满意了,继续和排骨战斗。
萧宸看着他们,忽然说:“不过,我听说今年的文化节,有个‘记忆长廊’的展览。征集大家的旧照片、老物件,讲述背后的故事。临汀,你要不要……参加试试?”
饭桌上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都看向蒋临汀。
蒋临汀放下筷子,沉默了几秒,然后问:“怎么参加?”
“就是……找一些对你来说有意义的东西,照片啊,礼物啊,什么的。”萧宸小心地措辞,“配上文字说明,讲讲它背后的故事。也许……能帮你找回一些感觉。”
蒋临汀没说话。
谢屿白在桌下握住他的手。
许久,蒋临汀才点头:“好,我试试。”
晚上,蒋临汀的房间里。
他从床底下拖出一个大箱子——那是萧宸帮他整理的“记忆箱”,里面装着他从小到大的东西。蒋临汀失忆后一直没勇气打开,怕面对那一箱子的陌生。
但现在,他坐在地毯上,看着那个箱子,深吸了一口气。
“要开吗?”谢屿白坐在他身边。
“开。”蒋临汀说,“你陪我。”
箱子打开,首先看到的是一堆奖状和证书——小学跳绳比赛第一名,初中篮球赛MVP,还有一张“圣华高中最佳进步奖”,时间是他高一那年。
“我还有进步奖?”蒋临汀惊讶。
“有。”谢屿白拿起那张证书,“高一上学期,你数学考了28分,下学期考了52分,进步了24分,年级第一。”
蒋临汀:“……这是该骄傲的事吗?”
“方姐很骄傲。”谢屿白眼里有笑意,“她在全校大会上表扬你,说‘连蒋临汀都能进步24分,你们还有什么理由不努力’。”
蒋临汀想象那个画面,忍不住笑了。
再往下翻,是相册。厚厚三大本。
第一本是他婴儿时期到小学。照片里的孩子虎头虎脑,对着镜头做鬼脸,被萧宸抱着,被蒋书鸿举高高。有一张是他三四岁的样子,穿着小西装,打着领结,一脸不情愿地站在钢琴前——萧宸在照片背面写着:“临汀四岁,第一次钢琴课,哭了半小时,说宁愿去打架。”
蒋临汀看着那张照片,虽然想不起当时的情景,但心里涌起一股奇异的温暖。
第二本是初中。照片里的少年开始抽条,脸上有了棱角,眼神里带着点桀骜不驯。有很多打球时的抓拍,满身是汗,笑得灿烂。还有几张是打架后被请家长,脸上挂彩,但对着镜头竖中指——被萧宸用贴纸挡住了。
“我小时候……”蒋临汀斟酌用词,“挺野啊。”
“嗯。”谢屿白点头,“江枫说,你初中就是校霸了。”
“那你呢?”蒋临汀看向他,“你初中什么样?”
谢屿白想了想:“很普通。上课,放学,照顾我爸,偶尔打工。没什么照片。”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蒋临汀能想象那种生活的重量。他握住谢屿白的手,没说话。
第三本,是高中。
第一页就是圣华的入学照。蒋临汀穿着崭新但已经被他扯松的领带,对着镜头笑得嚣张。往后翻,大部分是江枫偷拍的——趴在桌上睡觉的蒋临汀,翻墙时被抓住的蒋临汀,在食堂抢鸡腿的蒋临汀,还有……和谢屿白在一起的蒋临汀。
有一张,是谢屿白刚转学来不久。午后的教室,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谢屿白在写作业,蒋临汀趴在他旁边的桌子上,侧着头看他,眼神专注得不像话。
照片背面,有蒋临汀自己写的字,笔迹张狂:“我同桌真好看。”
蒋临汀看着那行字,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这是我写的?”他问。
“嗯。”谢屿白轻声说,“你那时候……总说些奇怪的话。”
“还有呢?”蒋临汀翻到下一张。
是他们在学校天台。谢屿白靠在栏杆上,蒋临汀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什么——仔细看,是一杯奶茶。蒋临汀的表情很凶,但耳朵是红的。
“这是……”蒋临汀努力回想。
“你给我送奶茶。”谢屿白说,“那天我数学考了满分,你说……奖励我的。”
“我说了什么?”
“你说……”谢屿白顿了顿,耳根也红了,“你说‘喝吧,我男朋友考这么好,该奖励’。”
蒋临汀愣住了。
“我们……那么早就在一起了?”
“没有。”谢屿白摇头,“那时候还没在一起。你……总是说些让人误会的话。”
蒋临汀看着照片里自己通红的耳朵,忽然笑了。
“我那是害羞吧?”
“可能。”
“真可爱。”蒋临汀评价过去的自己。
再往后翻,照片越来越少,但每一张里都有谢屿白。图书馆里,食堂里,操场上,回家的路上。有时候是并肩走,有时候是蒋临汀搂着谢屿白的肩,有时候是两人靠在一起睡觉。
最后一张,是今年冬天,初雪那天。江枫抓拍的,他们在教学楼回廊里,额头相抵,雪花落在发梢和肩头。两人的眼神都很温柔,温柔得不像平时的他们。
照片背面,是谢屿白的字迹,工整清秀:“初雪。他说,一起白头。”
蒋临汀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谢屿白。
“我想起来了。”他说。
谢屿白呼吸一滞:“什么?”
“不是全部。”蒋临汀摇头,“是感觉。那种……喜欢你的感觉。虽然想不起具体的事,但我知道——我喜欢你。从看到你的第一眼,就喜欢你。”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很清晰。
“我可能忘了我们怎么认识的,忘了第一次牵手是什么时候,忘了第一次接吻在哪里。但我没忘——喜欢你这件事,我从来没忘。”
谢屿白的眼眶红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喉咙发紧,发不出声音。
蒋临汀伸手,把他拉进怀里,紧紧抱住。
“所以,别怕。”蒋临汀在他耳边说,“就算我永远想不起那些细节,也没关系。因为我这里——”
他拉着谢屿白的手,按在自己心口。
“——记得你。”
心跳平稳而有力,一下,一下,像最古老的誓言。
谢屿白把脸埋在他肩窝,眼泪无声地落下来。
不是悲伤的眼泪。
是终于等到了什么的、释然的眼泪。
窗外,月色很好。
春天的夜晚,温暖而漫长。
箱子里那些旧照片和旧物件,在灯光下泛着温柔的光泽。它们见证了一段丢失的时光,但没关系——
新的时光,才刚刚开始。
而且这一次,他们会一起记住。
夜深了,谢屿白在隔壁房间睡着后,蒋临汀一个人坐在书桌前。
他打开台灯,从箱子里拿出一本空白的笔记本——那是萧宸新买的,说让他写日记。
蒋临汀拿起笔,想了很久,在第一页写下:
“4月15日,晴。
今天看了以前的照片。
虽然想不起具体的事,但我知道:
我喜欢他。很喜欢。
这就够了。”
他写完,合上本子。
窗外的月亮,又圆又亮。
明天,会是新的一天。
而他们,还有很多很多个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