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家别墅,傍晚。
火锅的香气从厨房飘出来,混着辣椒和牛油的香味。萧宸系着围裙在准备蘸料,蒋书鸿难得地坐在客厅,没看文件,而是在……剥蒜。
看到蒋临汀和谢屿白进门,萧宸立刻放下手里的活,快步走过来。
“瘦了。”他摸着蒋临汀的脸,眼眶发红,“受伤的地方还疼吗?”
“不疼了。”蒋临汀笑嘻嘻地说,“凌冽哥说恢复得特别好,再过两周就能打架了。”
“打什么架!”萧宸瞪他,又看向谢屿白,“屿白也是,脸色不好。这段时间好好补补。”
谢屿白点点头:“谢谢萧叔叔。”
“别谢来谢去的,都是一家人。”萧宸拉他们去餐厅,“快去洗手,马上开饭。”
火锅热气腾腾地煮着,红油汤底翻滚。餐桌上摆满了各种食材:肥牛卷、毛肚、虾滑、金针菇、冻豆腐……还有蒋临汀最喜欢的红糖糍粑。
江枫和凌冽也来了,周疏墨和陈述稍晚些到——周游说有“道上”的事要处理,没来,但托人送了一箱啤酒。
“未成年人喝什么酒。”凌冽面无表情地没收了啤酒,换成可乐。
“老头你管我!”江枫抗议。
“管你怎么了?”
“你!”
这顿饭吃了很久。大家聊着无关紧要的事:学校新来的老师有多严,江枫和凌冽的婚礼筹备进度(江枫坚持要在夏天办,说要穿最帅的西装),周疏墨和梅承砚的哲学读书会,还有陈述最近破解的某个加密系统。
没有人提哈尔滨,没有人提林牧和陈远,没有人提“隐蛇”。
那些沉重的、疼痛的过去,被暂时留在火锅蒸腾的热气之外。
饭后,萧宸端出水果和甜点。蒋书鸿难得没有立刻回书房,而是坐在客厅,看这群年轻人闹腾。
蒋临汀靠在沙发上,摸着吃饱的肚子,忽然说:“爸。”
“嗯?”蒋书鸿看向他。
“等我毕业……”蒋临汀顿了顿,“我想读信息素研究。”
客厅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都看向蒋临汀。
“不是‘隐蛇’那种研究。”蒋临汀补充,表情认真,“是正经的、合法的、为了帮助人的研究。比如……信息素紊乱的治疗,标记依赖的调节,还有……信息素阶级的平权。”
他看向谢屿白:“屿白的基因被编辑过,但他活下来了,而且活得很好。这说明——信息素不是宿命,不是牢笼。我们可以改变它,可以理解它,可以让它变得……更好。”
谢屿白握住了他的手。
蒋书鸿沉默了很久,久到蒋临汀以为他会反对。
但最后,这位严肃的Alpha校长只是点了点头。
“可以。”他说,“但前提是,你得先考上大学。你现在的成绩——”
“我知道我知道!”蒋临汀立刻说,“我会努力的!屿白会帮我补课!”
谢屿白点头:“嗯,我帮你。”
蒋书鸿看着他们,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那就好好学。”他说。
夜深了,客人陆续离开。蒋临汀和谢屿白送走最后一个人,回到客厅,发现萧宸和蒋书鸿还在。
“有东西给你们。”萧宸说,拿出两个文件袋。
第一个给蒋临汀,里面是瑞士银行的保险箱钥匙和授权文件——林牧留下的十八份生日礼物,需要直系亲属亲自去取。
第二个给谢屿白,里面是一份股权转让协议和几张银行卡。
“这是……”谢屿白愣住了。
“林牧留下的。”萧宸轻声说,“他这些年,用‘隐蛇’的部分技术做了合法转化,开了几家生物科技公司。规模不大,但经营得很好。这是他全部的财产——一半捐给了信息素疾病研究基金会,另一半,留给你。”
谢屿白看着文件上的数字,手指微微发抖。
那是一个他从未想象过的数额。
“我不要。”他说,“这些钱……不干净。”
“钱没有干净不干净,只有怎么用。”蒋书鸿开口,声音沉稳,“林牧用这些钱,资助了十几个贫困Omega学生,建立了三家免费的信息素诊所。如果你觉得不安,就继续做下去——用这些钱,做对的事。”
谢屿白沉默了。
很久,他才抬起头,眼眶发红:“谢谢。”
“不用谢。”萧宸摸摸他的头,“去休息吧,明天再说。”
卧室里,蒋临汀洗完澡出来,看见谢屿白站在窗前,手里拿着那份股权协议。
“睡不着?”蒋临汀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
“嗯。”谢屿白靠在他怀里,“在想……这些钱该怎么用。”
“想怎么用就怎么用。”蒋临汀把下巴搁在他肩上,“建学校,开诊所,资助研究——都行。反正……我陪你。”
谢屿白转身,抱住他。
“蒋临汀。”他叫他的名字。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在我身边。”谢屿白的声音有些哽咽,“在我最糟糕的时候,在我以为一切都完了的时候,你都在。”
蒋临汀没说话,只是更紧地抱住他。
窗外,月光很好。城市的灯火在夜色中连成一片温柔的光海。
“谢屿白。”蒋临汀忽然说。
“嗯?”
“等我们老了,找个安静的地方住吧。有院子,种点花,养只猫或者狗。夏天在院子里吃西瓜,冬天在屋里煮火锅。”
谢屿白笑了:“好。”
“然后告诉我们的孩子——你爸爸当年可厉害了,一个人打三个Alpha。”
“是你打了三个Alpha。”谢屿白纠正。
“都一样。”蒋临汀耍赖,“反正我们是一家的。”
谢屿白没再反驳。他只是抱着蒋临汀,听着他平稳的心跳,感觉着后颈腺体处标记传来的、微弱但清晰的共鸣。
这一刻,所有过往的阴影都褪去。
剩下的,只有此刻的温暖,和关于未来的、明亮的想象。
高二下学期的春天,是从一场连绵的细雨开始的。
圣华高中的樱花被雨水打落大半,粉白的花瓣黏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像褪了色的水彩。空气里弥漫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还有教学楼里飘出的、淡淡的油墨味——期中考试的试卷刚发下来。
蒋临汀盯着自己数学卷子上那个鲜红的“62”,眉头拧成一个结。
“进步了。”谢屿白坐在他旁边,轻声说。他卷子上是近乎满分的成绩,但此刻注意力全在身边人身上。“上次是48分。”
“离及格还差很多。”蒋临汀把卷子揉成一团,又展开,烦躁地用手指戳着那个数字,“这题,这题,还有这道大题——我明明在草稿纸上算出来了,抄的时候怎么就错了?”
他说话时,左手无意识地按着太阳穴。这是失忆后留下的习惯性动作——每当努力回想或感到挫败时,就会头疼。
谢屿白伸手,掌心覆上他的手背,温热的体温传递过去。他周身的奶香信息素缓缓释放,带着安抚的意图。这三个月来,他已经能很精准地控制信息素的浓度和流向,像在演奏一件只为一个人定制的乐器。
“慢慢来。”谢屿白说,“凌冽哥说了,记忆恢复期会影响注意力集中。能考到这个分数,已经很好了。”
蒋临汀侧过头,看着谢屿白近在咫尺的脸。窗外的雨光映在他脸上,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影子。一种熟悉的、安心的感觉涌上来——虽然想不起具体的事,但身体记得这份温度。
“喂。”蒋临汀忽然说。
“嗯?”
“我失忆前……数学也很烂吗?”
谢屿白想了想,诚实地点头:“很烂。”
蒋临汀:“……”
“但你在进步。”谢屿白补充,嘴角浮起一点笑意,“以前你连三角函数公式都背不全,现在至少会用了。”
“这算安慰吗?”
“算事实。”
蒋临汀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伸手捏住他的脸颊,往外轻轻一扯。
“书呆子,你学坏了。”
谢屿白被他捏着脸,含含糊糊地说:“跟你学的。”
两人对视着,都笑了。
雨声淅淅沥沥,教室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其他同学都去上体育课了,蒋临汀因为肩伤未愈免修,谢屿白自然是陪他。
“说起来,”蒋临汀松开手,靠回椅背,“江枫说,我以前数学这么烂,还敢跟方姐打赌下次考及格,不然就扫一个月厕所?”
谢屿白点头:“有这事。”
“然后呢?我扫了?”
“没扫。”谢屿白眼底笑意更深,“你考了90分,正好及格。老方气得差点心梗,但还是愿赌服输,免了你的惩罚。”
蒋临汀睁大眼睛:“我真考及格了?”
“嗯。”
“怎么考的?作弊了?”
“我帮你补习的。”谢屿白轻声说,“每天晚上两小时,周末一整天。你那时候……很认真。”
他说这话时,眼神温柔得像要滴出水来。蒋临汀看着那样的眼神,心脏某个地方轻轻动了一下。虽然想不起那些夜晚的具体画面,但能想象——暖黄的台灯,摊开的习题册,还有身边这个人耐心的讲解。
“那我现在……”蒋临汀指了指自己62分的卷子,“是不是比你教的退步了?”
“没有。”谢屿白摇头,“现在是另一种难。你在和自己较劲,在和……丢失的那部分自己较劲。”
这话说得很轻,但精准地戳中了蒋临汀心里那点说不清的烦躁。
是的,较劲。
他讨厌这种“缺失”的感觉。讨厌看到江枫提起某件往事时自己一脸茫然,讨厌面对萧宸温柔的目光时想不起童年的细节,讨厌每次头痛发作时那种世界碎裂的恐慌。
更讨厌的是——他知道自己忘了很重要的事,忘了和谢屿白有关的、很多很重要的事。
“谢屿白。”蒋临汀忽然叫他。
“嗯?”
“如果我……永远想不起来了呢?”蒋临汀问,声音比平时低,“如果我就这样,带着一堆空白,过一辈子呢?”
谢屿白沉默了几秒。
雨打在窗玻璃上,划出一道道水痕。
然后他伸出手,握住蒋临汀放在桌上的手。十指相扣,很紧。
“那就带着空白过。”谢屿白说,声音很稳,“记忆丢了,但我还在。萧叔叔还在,蒋叔叔还在,江枫、周疏墨、凌冽哥……大家都在。我们可以创造新的记忆,从今天开始,一点一点,把空白填满。”
他顿了顿,看着蒋临汀的眼睛。
“而且,你不是完全空白。你的身体记得——记得怎么保护我,记得我爱吃什么,记得生气的时候怎么瞪人。这些都没丢。”
蒋临汀愣愣地看着他。
许久,他才低声说:“书呆子,你什么时候这么会说话了?”
“跟你学的。”谢屿白又说了一遍,耳根微微发红。
蒋临汀笑了。这次是真正放松的笑。
他把那张62分的卷子重新摊平,拿起红笔,在错题旁边一笔一画地开始订正。
“那就从这道题开始。”他说,“你教我。”
“好。”
窗外的雨,渐渐小了。
放学后,雨彻底停了。天空洗过一样干净,西边露出一角橘红色的晚霞。
蒋临汀和谢屿白并肩走出校门。蒋临汀的肩膀恢复得七七八八,已经不用坐轮椅,但书包还是由谢屿白背着——萧宸的叮嘱,怕他拉扯到伤口。
“今天去我家吃饭?”蒋临汀问,“我爹说炖了汤。”
“好。”谢屿白点头,然后想起什么,“不过我得先回趟南巷口。我爸的药快吃完了,我把新开的方子给他送过去。”
蒋临汀立刻说:“我陪你。”
“不用,很近,我快去快回。”
“我陪你。”蒋临汀重复,语气不容反驳。
谢屿白看他一眼,没再坚持。
南巷口还是老样子。狭窄的巷道,斑驳的墙壁,空气中混杂着饭菜香和潮湿的霉味。但和三个月前不同,谢屿白家的门换了新的,窗户也修好了,门口还摆了两盆绿植——是萧宸上次来探望时带的。
谢恒安正在屋里整理旧书。他的气色好了很多,虽然还是瘦,但脸上有了血色。看到两个孩子一起进来,他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
“回来了?正好,我刚煮了红豆汤。”
“爸,你怎么又自己煮东西?”谢屿白皱眉,快步走过去接过他手里的锅,“医生说你要多休息。”
“煮个汤累不着。”谢恒安笑着,看向蒋临汀,“临汀也来了?肩膀还疼吗?”
“不疼了,叔叔。”蒋临汀很自然地叫了叔叔,“我爹让我问您,周末有没有空,他想请您去家里吃饭。”
“又麻烦萧先生……”
“不麻烦。”蒋临汀说,“他说您炖的鱼汤特别好喝,想跟您学学。”
谢恒安笑了,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这三个月,他被蒋家以“亲家”的规格照顾着,从最初的惶恐不安,到现在逐渐习惯。萧宸的温柔,蒋书鸿沉默的关照,还有这两个孩子之间坚定的感情——都让他那颗悬了十几年的心,终于落了地。
谢屿白把药方交给父亲,又叮嘱了服药时间,然后被谢恒安赶去喝红豆汤。
“多喝点,你最近都瘦了。”谢恒安看着儿子,眼里满是心疼,“照顾临汀很辛苦吧?”
“不辛苦。”谢屿白摇头,“他……很好照顾。”
蒋临汀在旁边喝汤,听到这话,挑眉:“我很好照顾?”
“嗯。”谢屿白点头,“虽然挑食、赖床、做数学题会发脾气、信息素不稳定的时候会咬人……”
“喂!”蒋临汀抗议。
谢屿白眼底浮起笑意:“但给颗糖就好了。”
蒋临汀:“……”
谢恒安看着他们斗嘴,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他想起很多年前,林牧还在的时候,他们也曾这样——一个闹,一个笑,一个闯祸,一个收拾残局。
时光流转,有些东西变了,但有些东西,以另一种方式延续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