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沫立刻说：“您去忙，我自己回去就好。”

岳重犹豫了一下。他看了眼李沫已经缓解的手臂，又看了眼她平静的神情，最终点了点头：“也好。你认得路吗？”

“记得大致方向。”

岳重从怀中取出那枚小巧的玉符，递给李沫：“这个你拿着，已经绑定了你的气息。在罗浮大部分区域，它都能证明你的访客身份。如果迷路或遇到麻烦，去任何有云骑岗哨的地方出示它，他们会帮你。”他顿了顿，“办完事我就联系你。自己小心。”

“您也是。”

岳重点头，转身快步走向另一部标有“军务专用”的升降梯。梯门关闭前，他朝李沫微微颔首，身影随即被金属门隔断。

升降梯继续下降，最后停在了第二十五层——长乐天。

梯门开启，喧闹的人声和混杂的气味涌了进来。

李沫走出梯厢，站在繁华街区的入口。眼前是与工造司截然不同的景象：街道两侧店铺林立，灯笼与全息招牌交相辉映；行人摩肩接踵，仙舟本地人与形形色色的宇宙旅人混杂；空气里飘荡着食物的香气、熏香的味道、还有讨价还价的声音。

她站在街口，一时有些茫然。

去哪里？回住处？那里空荡安静，只有她一个人，和一条依然陌生的手臂。

还是……在这里走走？

左臂传来轻微的、几乎可以忽略的温暖感，不是疼痛，更像是一种平缓的脉动，仿佛随着周围的环境而“呼吸”。

李沫握了握拳，金属手指收拢又展开。

然后她迈开脚步，走进了长乐天的人流。

起初只是漫无目的地走。她走过卖绫罗绸缎的布庄，走过陈列着精致点心的食铺，走过叮叮当当打制银饰的小摊。店铺老板们的吆喝声、顾客的交谈声、孩童的嬉笑声，混合成一片温暖的背景音。

她在一个卖茶具的摊子前停下。店主是位笑眯眯的老妇人，正用软布擦拭一套青瓷茶具。见李沫驻足，老妇人热情地介绍：“姑娘，看看这套‘雨过天青’？朱明仙舟来的手艺，釉色正得很。”

李沫摇摇头，目光却被旁边一套更朴素的、灰白底带冰裂纹的茶具吸引。那种破碎又完整的纹理，莫名让她想起“铁砾”外壳上那些细微的划痕。

“这套叫‘寒潭碎玉’，”老妇人顺着她的视线说，“看着不起眼，但用得越久，裂纹里的茶色越润，最后能养出独一无二的纹路。”她看着李沫，“姑娘是刚来罗浮？”

“嗯。”

“难怪眼神里还有点拘谨。”老妇人笑了，“没事，多走走看看。罗浮大得很，八千年的地方，总有些角落能让你觉得……哦，原来这里也不错。”

李沫轻声道谢，继续向前走。

她路过一家书店。橱窗里陈列着星图、古籍复制品、还有一些游记。犹豫了一下，她推门进去。

店内很安静，只有三两个客人在书架前翻阅。柜台后坐着一位戴眼镜的老者，正用羽毛笔在账本上记录。见李沫进来，他抬头看了一眼，没说话，又低下头。

李沫走到一排书架前。书脊上的文字她大多不认识，但有些附有全息标签，展示着书中的插画或简介。她看到描绘星海航行的图谱，看到记录各个文明神话的集册，看到讲解基础命途理论的入门书……

她的手指拂过书脊，停在一本封面朴素、只写着《泛宇宙文明遗迹考略（节选）》的书上。抽出翻开，里面是各种考古发现的简图和简短描述。她随意翻看，目光扫过一些陌生文明的名称和遗迹图片：铸火文明的熔炉城残垣、聆音文明的共鸣水晶阵列、镜花文明的水月宫殿遗址……

她合上书，放回原处。转身时，目光扫过柜台旁的小展示架，上面摆着几件小物件：一枚生锈的齿轮、一块有天然纹路的奇石、一枚刻着陌生符号的金属片。

老者注意到她的目光：“那些是寄卖的‘稀奇’。客人有兴趣？”

李沫摇摇头，走到柜台前：“请问，有没有……介绍各种材料或者古代造物的书？基础的就可以。”

老者打量她一眼，从柜台下拿出两本薄册子：“《常见合金图谱》《仙舟工造材料简析》，每本十巡镝。或者，”他指了指墙角一个悬浮的光球，“用检索终端，有一定的免费时长，后续一定时间五巡镝，可以查公开资料库里的相关内容。”

李沫没有巡镝。她想起明师傅提到的“非主流文明序列材料”，犹豫了一下，还是走向检索终端。

光球感应到她的靠近，自动展开操作界面。文字转换为她能读懂的格式。她输入“未知古老材料 识别”，光球闪烁片刻，弹出一长串条目，但大部分都标注着【权限不足】。

她换了个更宽泛的查询：“已消亡文明特色工艺”。

这次结果多一些。光球列出了十几个文明的名字和简介，每个都附有简单的工艺特点描述。李沫快速浏览，但她对工艺以及材料学都一无所知，根本无法将文本中的描述与实际联系到一起。

“客人，”老者的声音打断她的思绪，“查询时间到了。要继续吗？”

李沫回过神，摇了摇头。她退出界面，光球恢复原状。

离开书店时，长乐天的“天色”已渐渐转暗。照明系统模拟出黄昏的色调，街道两旁的灯笼和全息招牌逐一亮起，整条街笼罩在一片温暖的光晕中。

李沫站在街心，四周人流如织。她忽然感到一种奇异的疏离感——这里的繁华、安逸、寻常，都与她无关。她的左臂深处埋藏着无人能识的古物，她的记忆里缺失了关键的过往，她站在这里，像一个误入他人庆典的旁观者。

她握了握左拳。金属手指收拢时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然后她转过身，朝记忆中来时的方向走去。

该回去了。回到那个临时的房间，等待岳重任务结束，等待公输先生归来，等待……某个她还不知道的方向。

街道尽头，升降梯的指示灯在暮色中安静地闪烁。

李沫走向它，身影逐渐融入长乐天渐浓的夜色与暖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