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李沫在光照系统模拟的晨光中醒来时,左臂的刺痛感依旧,但经过一夜休息,那种仿佛要撕裂神经的尖锐感减轻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闷的、深埋在金属深处的酸胀。
岳重准时敲门。他换了一身更便于行动的云骑军常服,深蓝色布料在关节处有细密的加固针脚。
“走吧,工造司的匠人通常辰时初刻开始接诊,去晚了要排队。”
两人离开住处,再次搭乘那部能俯瞰罗浮层层结构的升降梯。
梯厢下行时,李沫的目光追随着外面掠过的景象——某个庭院里,几位仙舟老人正在慢悠悠地打着一种类似太极的拳法;另一层的平台上,几个孩子追逐着发光的机械蝴蝶。
这一切如此平常,与她记忆中的焦骸星废土、与萨恩舰队的炮火、与波提欧飞船里机油和血腥混合的气味,恍若两个世界。
工造司所在的第三十七层“天工区”充斥着金属加热的气味和冷却剂的清香。但与昨日傍晚路过时不同,此刻的工坊区已是一片繁忙。数十个工作台上,匠人们或专注操作全息界面,或亲手锻打着烧红的金属坯料。悬浮的工具箱与机械臂在预设的轨道上安静穿梭,偶尔有学徒模样的人小跑着传递零件。
岳重显然熟悉这里。他领着李沫穿过几个工作区,来到一处相对安静的角落。这里的墙壁上挂满了各式工具,从古老的锤凿到精密的能量刻笔一应俱全。一张宽大的实木工作台后,坐着一位看起来三十来岁的匠人,正用软布擦拭一副眼镜的镜片。他穿着靛青色的工造司制式短袍,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的小臂上有几道陈旧的烫伤疤痕。
“明师傅。”岳重上前,语气客气,“这位是李沫姑娘,朋友托付照看的。她的义体有些不适,想请您看看。”
被称作明师傅的匠人戴上眼镜,目光扫过李沫,最后落在她的左臂上。他站起身——个子不高,但很精干——走到工作台旁:“坐。把手放上来。”
李沫依言坐下,将左臂平放在台面铺设的柔软皮革垫上。明师傅没有立刻动用仪器,而是先用手指的指节轻轻叩击“铁砾”的几个部位,侧耳倾听。接着,他戴上一种半透明的薄膜手套,手掌虚按在手臂上方缓缓移动。
“能量流动不畅,”他低声自语,“第三、第七节点有明显阻滞……关节传动有轻微异响。”他抬头看李沫,“最近是不是承受过超出设计负荷的能量冲击?”
李沫点头,简单说了焦骸星最后的爆炸。
明师傅“唔”了一声,转身从墙上的工具架取下一个巴掌大小的方形装置。他将装置贴在“铁砾”肘部,按下一个按钮。装置表面亮起一圈淡蓝色的光晕,同时发出极轻微的嗡鸣。
“基础材质扫描。”明师傅解释道,眼睛盯着装置侧面浮现的小型全息屏,“看看内部结构有没有损伤……”
他的声音突然顿住。
屏幕上的数据流出现了一个明显的异常峰值,紧接着,几条结构线呈现出不规则的扭曲。明师傅的眉头皱了起来。他调整了几个参数,重新扫描,结果依旧。
“奇怪。”他喃喃道,又换了一个更精细的探头,这次直接连接到了工作台的主分析终端。更大的光屏在空中展开,复杂的分子结构图和能量谐振波形开始滚动。
岳重也察觉到了异常,上前两步:“有什么问题?”
明师傅没立刻回答。他操作着界面,将扫描焦点锁定在“铁砾”最核心的区域。放大,再放大。图像逐渐清晰——那是一枚深埋在层层缓冲结构和传导线路中央的、拇指大小的多面体晶体,表面有着天然矿石般的纹理,却在扫描光束下折射出某种非自然的、规律性的微光。
“这核心……”明师傅推了推眼镜,语气带着困惑,“材质很特殊。数据库里找不到完全匹配的记录。”
他调出对比界面。一侧是“铁砾”核心的分子排布和能量特征,另一侧是仙舟工造司材料库的实时比对结果。代表匹配度的进度条缓慢爬升,在几个常见合金类别短暂停留后,便一直停留在低位,最终停在7.3%——这几乎等于“无法识别”。
“非当前主流文明序列的任何已知材料。”明师傅下了结论,他看向李沫,眼中带着一丝歉意,“姑娘,你这手臂的芯子……来历恐怕不简单。能量导通性极佳,结构稳定性也超乎寻常,才能在你说的那种冲击下没直接熔毁。但我看不出它的具体成分,更判断不出制造工艺。”
他顿了顿:“以我的能力,最多只能做些应急处理。比如调整外围能量节点的参数,加装临时缓冲模块,缓解你的不适。但根本问题……”他摇摇头,“得等大匠回来。”
“大匠?”李沫问。
“公输先生,工造司里对古物和异常材料最有研究的前辈。”明师傅语气尊敬,“他上月带弟子去朱明仙舟交流了,按日程,还有五六日才能回来。”他看向岳重,“岳校尉,您看……”
岳重思索片刻,看向李沫:“公输先生确实是最佳人选。但你要等吗?”
李沫低头看着手臂。金属外壳在工坊的光线下泛着冷硬的光泽。疼痛虽然可以忍耐,但那种异物感、那种不受控的隐约脉动,让她无法忽视。
“请先做应急处理吧。”她说,“等公输先生回来再说。”
明师傅松了口气,似乎很高兴不用立刻面对这个超出他能力范围的问题。“那你躺到那边的维护台上,我马上开始。大概半个时辰。”
维护过程并不复杂。明师傅打开了“铁砾”的几处检修盖板,露出内部交织的晶体管线。他用一种发着微光的探针小心地调整了几个节点的能量阈值,又植入三枚米粒大小的银色缓冲片。整个过程李沫保持清醒,能感觉到手臂深处传来的、奇异的梳理感,仿佛紧绷的弦被稍稍放松。
最后,明师傅合上盖板,用一种带着清香的冷却膏涂抹在关节接缝处。
“好了。试试。”
李沫坐起身,活动左臂。刺痛感明显减轻了,那种随时要爆炸般的肿胀感也消退大半。握拳、伸展、旋转手腕——动作比之前流畅许多,虽然深处仍有隐隐的不适,但已不影响正常活动。
“缓冲片能维持二十到三十天。”明师傅擦着手说,“之后效果会逐渐减弱。等公输先生回来,你可以再来做全面检测。”他犹豫了一下,补充道,“不过姑娘……如果这芯子真的那么特殊,公输先生恐怕也会建议你寻求更专业的分析。咱们工造司擅长制造和维护,但若是涉及失传的古文明造物……”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
李沫道了谢。明师傅摆摆手,转身继续忙自己的事去了。
离开工造司,升降梯缓缓下降。梯厢里很安静,只有机械运转的低鸣。
“感觉如何?”岳重问。
“好多了。”李沫握了握左拳,“谢谢您。”
“分内之事。”岳重说,“波提欧那家伙虽然麻烦,但他的朋友,我会尽力照应。”他看了眼李沫,“这几天你可以在罗浮转转,熟悉环境。只要不出港口区和几个军事管制区,其他地方都可以去。”
李沫正要回答,岳重腰间的云骑军令牌突然亮起急促的红光,同时发出低沉的蜂鸣。
他迅速拿起令牌贴在耳边。李沫听不见对面说什么,但看见岳重的脸色瞬间严肃起来,眉头紧锁。
“明白了。我立刻过去。”他结束通讯,看向李沫时带着歉意,“紧急情况。星槎海三号泊位附近发现未经授权的能量波动,怀疑有虚空生物潜入境。我得带队去排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