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舟「罗浮」从星海深处浮现时,李沫正靠在舷窗边,用一块沾着冷却液的布擦拭左臂上焦黑的灼痕。
最先看见的是光——不是恒星的炽白,而是某种温润的、仿佛浸染过千年岁月的光晕,从巨大舰体无数雕花舷窗和流动的能量纹路中透出。然后才是形体:一艘无法用“船”来形容的造物,它更像一座流动的金属山脉,舰首雕琢成昂首的龙形,鳞片是层层叠叠的装甲板,龙须则是延伸出数十公里的能量收集帆。云雾般的护盾场环绕着它,让星光在其中折射出虹彩。
“大吧?”波提欧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换了件相对干净的夹克,但右肩的绷带依然显眼,“仙舟联盟的六艘旗舰之一,活了八千多年的老古董。第一次见的人都会愣神。”
李沫没有反驳。她确实在发愣。之前从波提欧的口中简单的了解过,但亲眼目睹完全是另一回事——那种跨越尺度的震撼,混合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敬畏。这艘船承载的不是货物或军队,而是一整个文明,一片在星海中漂流了八千年的土地。
“我们怎么进去?”她问。罗浮周围环绕着密集的交通流,无数小型星槎如鱼群般穿梭。
“走‘归航者’通道。”波提欧坐回主控位,输入一串认证代码,“巡海游侠在仙舟有点薄面,不用排商业港口的队。坐稳了,入港重力场转换会有点晕。”
飞船调转方向,朝着罗浮侧舷某个不起眼的开口驶去。随着距离拉近,细节逐渐清晰:李沫看见舰体表面并非光滑金属,而是覆盖着类似瓦片的装甲,其间点缀着亭台楼阁的轮廓,甚至有流动的水系和成片的绿意——那是真正的树木,在太空船的表面生长。
“生态舰?”她低声问。
“仙舟人管这叫‘洞天’。”波提欧解释,“罗浮分好多层,最外面是装甲和港口区,往里有居住区、工造司、丹鼎司、地衡司……核心区还有他们将军办公的神策府。别想着一次逛明白,这地方比二十个空间站加起来都复杂。”
飞船滑入通道。光芒骤变,从星空的黑暗转为柔和的、仿佛晨曦般的照明。重力场转换的瞬间,李沫感到胃部一阵翻涌,左臂的疼痛也跟着加剧。她咬紧牙关,抓住座椅扶手。
通道两侧是半透明的能量壁,能看见外面港口的景象:巨大的机械臂正在装卸货柜,身着统一制服的地勤人员驾驶着浮空平台穿梭,更远处,一艘形如游鱼的星槎正缓缓升起,尾部喷出青蓝色的光焰。
“那是民用的客运星槎。”波提欧注意到她的目光,“仙舟内部交通主要靠那玩意儿。你会用到的——工造司在第三十七层‘天工区’,从港口过去得转两次星槎。”
飞船停靠在一个小型泊位。舱门打开时,潮湿的、带着植物清香的空气涌了进来。李沫深吸一口气——这是她离开焦骸星后,第一次呼吸到没有金属和焦糊味的空气。
泊位外站着一个人。
他看起来四十岁左右,穿着仙舟云骑军的制式便服,深蓝色外套的袖口绣着银线云纹。面容沉稳,眼角有些许细纹,但站姿笔挺如松。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平静得像深潭,却在看见波提欧时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十年零七个月。”那人开口,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我还以为你死在外面了。”
波提欧咧嘴笑了,笑容里有些李沫看不懂的东西:“岳重,你这张嘴还是这么不讨喜。我要是死了,谁还你当年欠的那壶‘石火梦身’?”
名叫岳重的男人没有接这个玩笑。他的目光落在波提欧肩上的绷带,又移到李沫身上,在她左臂停留了一秒。
“这位是?”
“李沫。我的……伙伴。”波提欧说得随意,“她手臂有点问题,得让工造司看看。我在你这儿放一段时间,办完事回来接她。”
岳重眉头微皱:“你要走?”
“有些事情需要处理。”波提欧走出飞船,站在岳重面前。两人身高相仿,但气质截然不同——一个像未经打磨的糙铁,一个像收敛锋芒的锻刀。
沉默了几秒。港口的广播声远远传来,某个航班正在登舰。
“多久?”岳重问。
“说不准。短则一月,长则……”波提欧耸耸肩,“反正你知道怎么找我——如果我还活着的话。”
又是一阵沉默。李沫站在舱门口,突然觉得自己像个误入别人重逢现场的局外人。她看见岳重的手抬起来,似乎想拍波提欧的肩膀,但最终只是落在自己腰间佩剑的剑柄上。
“住处安排好了。”岳重最终说,侧身让开,“跟我来。”
波提欧回头看向李沫:“下来吧。记住我跟你说的话——在罗浮,听岳重的。他不会害你。”
李沫点头,走下舷梯。脚下是温润的金属地板,打磨得能照出模糊的人影。她跟着两人穿过泊位区,进入一条宽敞的走廊。墙壁是暖色的木质纹理,但实际上也是某种合成材料,表面流动着极细的能量纹路。每隔一段距离就有盆栽植物,开着李沫从未见过的、散发微光的花朵。
一路上,波提欧和岳重低声交谈。李沫听不清内容,但从语气能判断出是旧友之间的、掺杂着担忧和无奈的对话。她刻意落后几步,目光被走廊两侧的浮雕吸引——那些浮雕讲述着仙舟的历史:古国漂流、丰饶赐福、帝弓司命、与反物质军团的战争……
“到了。”岳重在一扇雕花木门前停下,手掌按在门侧的感应区。门无声滑开,露出里面的房间:不大,但整洁。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小型盥洗室。窗外能看见港口的一部分,以及更远处层层叠叠的建筑群。
“临时住处。”岳重对李沫说,“条件简陋,但安全。你先休息,明天我带你去工造司。”
“谢谢。”李沫说。
岳重点头,又看向波提欧:“你呢?不住一晚?”
波提欧已经转身朝走廊另一头走去,背对着他们挥了挥手:“船上有补给,我这就走。越早动身,尾巴甩得越干净。”
李沫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道别的话?感谢的话?还是让他……小心?
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口。
她只是站在房间门口,看着波提欧的背影消失在走廊转角。岳重站在她身旁,也没有说话。港口的风从远处的通道吹来,带着星槎引擎的嗡鸣和不知名的花香。
“他总会这样。”岳重突然开口,声音很轻,“十年前也是,留下一句话就走了。那时候我还是云骑的新兵。”
李沫转过头。
“您和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