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辰是冰冷的墓志铭。
李沫从断续的噩梦中惊醒时,首先感受到的是飞船引擎低沉的嗡鸣,以及左臂深处传来的一阵尖锐的刺痛——像是有碎玻璃在神经里缓慢移动。
她睁开眼睛。逃生舱改造的临时卧舱狭窄压抑,金属墙壁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空气循环系统发出哮喘般的嘶嘶声,混合着金属、机油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焦糊味。
那是从她自己身上散发出来的,李沫知道。
她的左臂,那截被焦骸星被重新换上的机械臂“铁砾”,在焦骸星最后的战斗中吸收了太多混乱能量,如今像一块过度充电后濒临短路的电池。
此时距离那场地底深处的决战,已经过去了近三个月。
时间并未抚平一切,只是将惊心动魄的生死压缩成记忆里断续的刺痛与嗡鸣。那场由拉帝奥远程指挥、以星尘之骸湮灭和母体自毁收场的“手术”,最终将焦骸星最大的秘密深埋于数百米岩层之下。但活下来的人,各自带走了不同的烙印。
当初,幸存的锈带部落族人,在凯勒和疤脸的带领下,艰难地从废墟中清理出了一条通往地表的狭窄通道。当他们重新呼吸到废土之上干燥、满是尘埃却无比真实的空气时,许多人跪倒在地,无声地哭泣。
焦骸星依旧是那片废土,但有什么东西已经永远改变了。IPC的“清道夫”在砂金的命令下早已撤离,萨恩的残党在首领死后作鸟兽散。锈带部落失去了近三分之二的战士和近半的老弱,但也真正知晓了自己从何而来,为何在此挣扎。
“安眠地”的秘密入口随着塌方彻底封闭,连同其中可能残存的实验室遗迹,被凯勒下令永久封存。
“有些历史,知道就够了,不必再挖出来。”他如是说,独眼里沉淀着前所未有的沉重与清明。
波提欧和李沫的离开,是在几天前的一个黄昏。
残破的“游骑兵号”早已坠毁被再利用,他们此刻乘坐的,是一艘从萨恩舰队残骸中挑拣、经过锈带工匠亨利带着学徒们勉强修复的小型高速逃生艇。它外壳上还带着血狼海盗团的涂装痕迹,内部许多系统仍不稳定,但至少能进行星际跃迁。
“铁手姐姐!”
小砾从人群中冲出来,用力抱住李沫的腰。孩子长高了一些,脸上的稚气被磨去了不少,眼神却更加明亮。李沫用完好的右手轻轻揉了揉他枯黄的头发。
“真的要走了吗?”小砾仰起脸,眼眶发红,“不能……留下来吗?我们一起把这里变得更好!疤脸叔说,我们可以重建净水厂,可以种耐旱的作物……”
李沫蹲下身,平视着孩子的眼睛。她冰灰色的眼眸深处,那缕觉醒巡猎后偶尔流转的金芒已隐去,只剩下一种温和的坚定。
“小砾,”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这里是你的家,是你的战场。你要守护它,建设它,这是你的责任和荣耀。”她顿了顿,“而我……我也有我要走的路。”
小砾的嘴唇瘪了瘪,最终用力点头:“我明白!我要变得很强很强,像铁手姐姐一样,像凯勒爷爷一样!我要让锈带的名字,不再只代表被遗弃!”
“你会做到的。”李沫认真地说。
另一边,凯勒走到波提欧面前。老首领的背依旧挺直,但眉宇间是难以掩饰的疲惫。他伸出粗糙的手,掌心里躺着两样东西:一是那枚边缘有些变形、却依旧能看清箭矢与星辰图案的巡海游侠徽章——霍克留下的那一枚;另一件,则是一条用暗沉金属细丝编织而成、缀着一小块不规则深灰色矿石的手链,矿石表面有天然形成的、如同龟裂大地般的纹路。
“徽章,你带着。”凯勒先将徽章塞进波提欧仅存的右手里,“霍克当年留下它,是信物,也是承诺。他没能回来兑现承诺,但你们……你们做到了。虽然方式不一样。”他看了一眼远处正在和小砾道别的李沫,“锈带欠巡海游侠的,还不清了。这枚徽章,在我手里,只是一个老头的念想。但在你们手里……或许还能指引方向,或者,在需要的时候,换来一点帮助。”
波提欧看着掌心的徽章,冰蓝色的独眼里情绪翻涌,最终化为一声极低的喟叹。他没有推辞,将徽章紧紧攥住。“霍克如果还活着,会为你们骄傲。”
“他也该为你们骄傲。”凯勒说完,拿起那条手链,走向李沫。
“丫头,这个给你。”凯勒拉过李沫的右手,将手链戴在她的手腕上。金属细丝触感冰凉,但很快便染上体温。那块深灰色的矿石贴着皮肤,传来一种奇异的、稳定的微温,与左臂“铁砾”内部偶尔传来的躁动形成微妙对比。
“这是?”李沫看向手链。矿石的纹路在黄昏光线下显得深邃。
“不是值钱东西。”凯勒摇摇头,“锈带人在矿坑深处偶尔能找到这种石头,叫‘沉心石’。戴着它,据说能让人在混乱中保持一丝清醒,在绝境里记得自己是谁。”他独眼深深地看着李沫,“焦骸星给不了你什么好东西。就带着这个吧。无论走到哪里,别忘了你是从什么样的地方、和什么样的人,一起活下来的。”
李沫轻轻摩挲着腕上的矿石,那种温润的触感仿佛带着某种安抚的力量。她郑重地点点头:“我会记得。”
凯勒拍了拍她的肩膀,没再说话,退回了族人中间。
最后告别时,疤脸和几个幸存战士默默递上了一些从残骸中搜集的、还能用的能量电池和基础补给。亨利则嘟囔着又检查了一遍逃生艇的外接接口,确保临时修补的焊点足够牢固。
没有更多的话语。道别在废土黄昏的风沙中完成。
逃生艇的引擎发出嘶哑的轰鸣,喷出灼热的气流,缓缓升空。下方,那片饱经创伤的土地上,小小的人群仰望着,挥手。小砾跳着脚,用力挥舞着胳膊。
李沫透过舷窗,看着他们的身影越来越小,最终融入那片灰黄的大地。
波提欧坐在主驾驶座上,仅存的右手稳定地握着操纵杆。他的左肩断口处裹着干净的绷带,空荡荡的袖管被随意塞在腰带里。他没有回头去看逐渐远离的星球,只是将凯勒给的徽章,仔细地别在了自己夹克内衬的口袋上,贴近心脏的位置。
飞船突破大气层,焦骸星化作身后一颗逐渐缩小的、灰暗的斑点,隐没于无垠的星海背景中。
“醒了?”舱门滑开,波提欧高大的身影几乎堵住整个门口。他手里拎着两袋营养膏,随手抛给李沫一袋,“还有四小时到罗浮。吃点东西,你脸色像被星槎撞过。”
李沫接过那袋灰绿色的糊状物,没有立刻打开。她的目光落在波提欧身上——这个救了她、又近乎粗暴地将她拖入巡海游侠生涯的男人,此刻看起来并不比她自己好多少。他的整个左臂都消失了,右肩的改造接口处裹着绷带,那是之前的地下战斗中留下的伤口。黑色夹克多处破损,露出下面暗哑的金属骨架。左臂的缺失显然影响了他的平衡和某些精细操作,但他行动间依旧带着那股刀锋般的锐利。
“你的伤……”李沫开口,声音沙哑。她注意到波提欧右肩的绷带又有新鲜的血渍渗出。
“死不了。”波提欧打断她,靠在门框上,撕开自己的营养膏袋,三两口吸食干净,“倒是你。路上晕了两次,发烧,说胡话。手臂怎么回事?”
李沫低头看向自己的左臂。银灰色的金属外壳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冷光,关节处的缝隙里,偶尔会溢出极其微弱的、蓝紫色的能量光屑。
这不是正常现象。在焦骸星时它只是工具,是武器,但现在,它仿佛有了自己的脉搏。
“我不知道。”李沫实话实说,“离开焦骸星跃迁后就开始……不对劲。有时候会突然抽痛,有时候又感觉它在……‘发热’。”
波提欧沉默了几秒,走过来蹲下,粗糙的手指捏住李沫的手腕。他的动作不算温柔,但异常精准。金属手指按压在“铁砾”的几个关节和能量节点上,李沫立刻感到一阵过电般的酸麻。
“能量淤积。”波提欧松开手,眉头皱得很紧,“焦骸星地下那东西——星尘之骸,还有最后那场爆炸,母体残骸的波动……你的手臂吸收了太多乱七八糟的东西,排不出去。”他站起身,在狭窄的舱室里踱了半步,“归根到底还是里面的芯子。当初给你装这玩意儿,图的是它能量导通性好、兼容性强。。但现在看来……这破烂核心可能比我想的麻烦。”
李沫想起在飞船上曾问过他芯子的来源。波提欧当时一边检修仪器一边漫不经心地回答:“从某个古董战场上扒拉出来的破烂核心,看着挺结实,能量导通性也不赖,就拿来给你应应急。怎么,用着不顺手?”
现在看来,远不是“不顺手”这么简单。
“能修吗?”李沫问。
波提欧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舱室角落的小型控制台前——那是从萨恩手下抢来的飞船自带的简陋设备——调出一幅星图。淡蓝色的光影投射在空中,显示出他们当前的位置:已脱离焦骸星星系,正沿着一条偏僻航道,驶向仙舟联盟的外围锚点。
“到了罗浮,我带你去见个人。”波提欧最终说,手指在星图上某个光点处敲了敲,“他欠我一条命。仙舟的工造司有全宇宙最好的义体工匠,他们能给你做个全面检查,必要的话……”他顿了顿,“换个新的。”
“换掉?”李沫下意识握紧左拳。金属手指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不然呢?”波提欧回头看她,独眼里没有多少情绪,“留着这玩意儿继续吸你的命?李沫,你运气好,这手臂没在你睡觉时过载爆炸已经算奇迹了。我不是医生,更不是义体专家,我只能告诉你——你身体里现在装着个不定时炸弹。”
他说得冷静,甚至冷酷。但李沫听出了潜台词:波提欧在担心。这个能用最脏的话骂人、能在枪林弹雨中叼着烟换弹匣的男人,此刻在担心她。
“那你呢?”李沫换了个问题,“到了罗浮之后?你的手臂……”
波提欧瞥了一眼自己空荡荡的左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我的事,不急。这副身体早就千疮百孔了,多一条少一条胳膊,区别不大。先解决你的问题。”
他关掉星图,控制台的光映着他半边脸,另半边隐在阴影里。
“到了罗浮,安顿好你之后,我有别的事要处理。”他说,“焦骸星的事没完。萨恩死了,但他背后那个‘金主’还在。我可不相信公司那套‘清理完毕’的说辞,砂金那个人……他做事一定有更深的目的。总之,这根线得有人接着查。而且……”他看向李沫,“算了。罗浮相对安全,仙舟联盟有自己的规矩,巡海游侠在那儿也有点香火情。你先在那儿养伤,把手处理好。等我办完事……”
他没说完。但李沫懂了。
分别。
暂时的,也许是永久的。
波提欧从来不是会安定下来的人,他的路在星海之间,在猎场之上。而李沫,这个他偶然救下的、被强行拉入这个世界的女人,或许终究无法一直跟随。
“好。”李沫听见自己说。她没有争辩,没有要求同行。她知道自己的斤两——焦骸星的战斗已经证明,没有波提欧和拉帝奥的布局,她早就死了。现在的她,带着一条不稳定的手臂和刚刚萌芽的巡猎之力,确实是累赘。
但心底某个地方,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不甘。愤怒。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委屈。她下意识摸了摸右手腕上的金属手链,冰凉的细丝和温润的矿石带来一种奇异的安定感。
波提欧似乎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舱内的气氛有些凝滞。
然而,飞船的警报就在这时尖锐地响起,打破了沉默。
红色的警示灯瞬间照亮整个舱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