升降梯的指示符文无声流转，最终停在“十七层·金人巷”。

李沫走出梯厢时，脚步迟疑了一瞬。

她原本要返回住处。明师傅的应急处理让左臂的刺痛缓解，但行走间仍能感受到金属深处传来的、沉钝的酸胀感。她需要休息，需要消化今天获得的信息——那枚“无法识别”的核心，那五六日的等待，以及岳重离开时凝重的脸色。

可当她在升降梯内层的导航浮图上看到“金人巷”三个字时顿时被吸引了。

梯门开启，一股与长乐天迥异的气息扑面而来。

这里的空气更沉，混杂着陈年木料、金属冷却油、旧纸张、以及某种类似焚香的淡薄气味。光线也暗了许多，并非照明不足，而是刻意营造的氛围——街道两侧的灯笼多是暗红色或昏黄色，光线温吞地拢着一家家店铺的门面。招牌也大多是实木镌刻或金属蚀刻，霓虹全息招牌极少，偶有亮起的也是光线柔和的店徽。

巷子比长乐天的街道狭窄，地面是古朴的青石板，缝隙里滋生着幽绿的苔藓。行人稀疏不少，且大多步履从容，少有长乐天那种喧嚣的游客。他们衣着各异，有的像学者，有的像匠人，有的则披着斗篷，看不清面容。

李沫沿街慢慢走着。

这里的店铺多与“旧物”相关。她看见一家门口悬挂着诸多锈蚀齿轮与怀表表盘的门店，橱窗内陈列着精密的发条鸟兽；隔壁是一家古籍铺，门半掩着，能瞥见里面高及天花板的木质书架和卷轴；再往前，有卖古旧星图仪器的，有修复陶瓷器皿的，甚至还有一家门口摆着几个残破盔甲部件的铺子，招牌上写着“甲胄修复与仿制”。

她的目光扫过那些蒙尘的物件。它们沉默地待在橱窗后，承载着不明年代与主人的故事，与她左臂深处那枚无人能识的核心，似乎共享着某种被时间遗忘的孤独。

巷子渐深，喧闹声却从前方一处岔口小广场传来。

那广场比长乐天的表演广场小得多，更像一个稍微开阔的十字路口。此刻，那里却围了两三圈人，掌声与喝彩声断续响起。

李沫本无意凑热闹，但人群缝隙间一闪而过的炽烈火光，让她脚步微顿。

是杂耍？还是……

她下意识走近几步，站在人群最外缘，踮起脚望进去。

场地中央，一位身着赤红镶金短打劲装的少女，正娴熟地舞动着三支燃烧的火棒。火光在她手中划出流畅连贯的光弧，时而抛接，时而让火焰擦身而过，动作轻盈灵动，带着蓬勃的生命力。她笑容明亮，马尾随着动作甩动，额角沁着汗珠，在周围昏黄灯笼与自身火光的映照下，整个人仿佛在发光。

“桂乃芬……”李沫听到旁边有人低声念出表演者的名字。

少女——桂乃芬——一个利落的鹞子翻身，稳稳接住落下的火棒，顺势插入身旁水桶，激起一阵白烟。她抱拳行礼，气息微喘却不乱：“多谢各位捧场！小把戏不足挂齿，接下来给各位看点更需胆色的！”

她朝场边一位面相憨厚的中年助手示意。助手推上一个半人高的铁架，架上固定着九个黄铜盆，盆中盛着透明油脂，已被点燃，跃动着幽幽的蓝火。

“九莲灯！”桂乃芬清喝一声，从腰间解下一条乌黑油亮的长鞭。

她退后几步，凝神屏息，手腕倏然一抖——

鞭梢破空，脆响声中，最左侧的铜盆应声飞起，盆中蓝火不灭不洒，在空中翻滚。紧接着第二盆、第三盆……长鞭如臂使指，精准而富有韵律地抽击，九个燃烧的铜盆次第升空，在她的引导下开始盘旋、交错，宛如一朵于昏暗中灼灼绽开的、幽蓝的火莲！

人群发出低低的惊叹。这表演需要的不仅是技巧，更是极致的控制力与胆量。李沫也凝神看着。

表演渐入高潮。桂乃芬的身影在九团蓝火间穿梭，红衣似火，人与焰几乎难分彼此。她的表情褪去了先前的活泼笑意，变得专注甚至肃穆，仿佛正在进行某种仪式。

然而，人群外围的骚动打破了这危险的平衡。

几个穿着花哨、举止流气的男人挤了进来，抱着胳膊站在内圈边缘，脸上挂着不怀好意的嬉笑。他们衣着质地尚可却搭配俗艳，腰间鼓囊，眼神四下逡巡，最终定格在场中忙碌收打赏的助手和那些零散的巡镝铜板上。

李沫的视线扫过他们，又迅速回到场中。她看见桂乃芬也注意到了这些人，舞动长鞭的节奏有了一丝微不可察的凝滞，但很快又恢复。

表演在最高潮处戛然而止。桂乃芬长鞭连震，铜盆依次飞回铁架，蓝火同时熄灭。她收势站定，抱拳行礼，汗水已浸湿鬓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