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沫咳着血,视线模糊。她甚至没有力气去思考这个指令的疯狂与风险。求生的本能,保护身后那些人的执念,以及那股刚刚觉醒、尚未完全掌握、却在此刻被逼到绝境的巡猎意志,驱使着她做出了行动。
她用“铁砾”手臂,支撑起残破的身体,踉跄着扑向滚落在一旁、依旧散发着混乱光芒的星尘之骸。冰冷的金属手指抓住那块滚烫的矿石,触感如同握住了一块燃烧的冰。
她转身,面向那个涌出毁灭气息的黑暗通道口,用尽全身最后的力量,将星尘之骸如同投掷链球般,狠狠抡起,掷向深渊!
矿石划出一道混杂着墨蓝与银白尾迹的弧线,没入黑暗。
在李沫的意识彻底陷入黑暗前,她遵照拉帝奥最后的指令,强行、粗暴地切断了自身与星尘之骸之间那早已残破不堪的精神链接。
噗通。
她再次倒下,失去意识。
时间,仿佛被拉长。
一秒。
两秒。
地下深处,那尖锐的、玻璃碎裂般的尖啸,达到了顶点,然后——
轰!!!!!!!!!!
无法用语言形容的沉闷巨响,从地心深处传来!那不是单一的爆炸声,而是无数能量乱流、结构崩解、岩层塌陷混合在一起的、毁灭的交响!
整个大厅如同狂风暴雨中的一叶扁舟,被抛起,又砸落!隔离屏障发出濒临破碎的刺耳哀鸣,光芒明灭不定!更可怕的不是直接的冲击波(部分被星尘之骸的“引导”分散了),而是随之而来的、天崩地裂般的坍塌!
头顶的岩层和金属结构如同融化的蜡烛般扭曲、断裂、砸落!地面开裂,炽热的气流和刺鼻的烟尘从裂缝中喷涌而出!世界仿佛在这一刻走到了尽头。
……
不知过了多久。
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像一个世纪。
震动渐渐平息,但并未完全停止,变成了某种缓慢的、余波般的战栗。刺耳的岩石摩擦声和金属扭曲声零星响起。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尘土、焦糊和一种奇异的、类似于臭氧与腐殖质混合的怪味。
淡蓝色的隔离屏障终于耗尽了最后一丝能量,闪烁了几下,彻底熄灭。但它已经完成了使命——在最后那毁灭性的坍塌中,它勉强护住了大厅西北角一小片区域,以及区域内的幸存者。
凯勒推开压在身上的半截金属横梁,咳出满嘴的尘土。他挣扎着坐起,独眼在昏暗的应急灯光(少数未被摧毁的)下扫视四周。
大厅已经面目全非。超过三分之二的空间被落下的巨石和扭曲的金属彻底掩埋、填平。他们所在的一角,如同灾难后孤悬的悬崖。清道夫士兵只剩下不到十人,个个带伤,沉默地检查着设备和同伴的情况。锈带的战士,包括那两名最后的老人,都在屏障保护下幸存,但几乎人人带伤,惊魂未定。
李沫倒在离他不远的地方,满身尘土血污,呼吸微弱但平稳,似乎只是力竭昏迷。波提欧躺在原地,身上的银色纹路已经彻底黯淡消失,注射器的残骸还留在颈边,脸色依旧灰败,但胸膛有了极其微弱的起伏。
最让人心惊的是,原本通往下方深渊的那个主通道口,以及旁边凯勒开启的紧急竖井入口,此刻都已经被彻底掩埋、堵死,封得严严实实,只留下嶙峋的乱石和扭曲的金属。
下面……无论是什么,母体残骸,星尘之骸,还是那毁灭性的能量爆发,都被深埋在了至少数百米,甚至更深的岩层之下。连同那条可能通往“根巢”实验室的路径,一起被永久封存。
寂静。
劫后余生的寂静,带着沉重的压抑和茫然。
“呼……”凯勒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带着血腥味的浊气,独眼望向头顶那被坍塌物封死、只剩缝隙的“天空”。他不知道上面是否还有萨恩的余党,不知道部落的其他人是否安全抵达了“沉沙谷”,不知道这颗星球,以及他们这些幸存者,未来该何去何从。
但他知道,至少此刻,他们还活着。
而这场始于星海、终于地底的漫长猎杀与逃亡,伴随着母体的归寂与星尘之骸的埋葬,似乎……暂时,画上了一个血腥而惨烈的句号。
……
更高的轨道上,“愚者乐园号”的传感器捕捉到了那次地底深处的恐怖能量爆发和随之而来的大规模地质塌陷信号。代表着下方生命迹象的光点,在剧烈波动后,只剩下寥寥数个,微弱地闪烁着。
砂金轻轻晃动着新倒的酒,琥珀色的眼眸倒映着屏幕上那一片狼藉的扫描图像,脸上的笑容如同精心计算过的面具,优雅依旧,却少了几分之前的玩味,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深邃。
“真是……一场盛大的谢幕。”他低声自语,抿了一口酒,转向旁边沉默的拉帝奥,“教授,您的方案,虽然过程惊险了点,但结果……似乎符合‘解决危机’的最基本定义。母体残骸的能量信号彻底消失,星尘之骸湮灭,污染源被深埋。焦骸星的生态灾难风险,也被解除了。恭喜。”
拉帝奥没有回应他的恭维(或者说讽刺)。他的目光依旧停留在那些数据上,金色的瞳孔里数据流早已平息,只剩下冰冷的审视。他在评估,在计算,在确认。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平淡无波:“危机并未‘解决’,只是‘封存’。母体残骸可能并未被彻底消灭,只是因能量爆发和结构坍塌而再次陷入深度休眠,甚至可能碎裂成多个更小的、潜伏的污染源。星尘之骸的湮灭过程产生的次级辐射和能量残留,需要至少五十年的持续监测。焦骸星的地质稳定性遭受重创,未来百年内发生大规模地震或地陷的概率提升了百分之四百二十。”
他看了一眼砂金:“这最多算是一次‘风险极高的应急处置’,距离‘解决’,相去甚远。”
砂金笑了,这次的笑容里多了几分真实:“但至少,您的‘演出’,让这场意外的‘剧目’,没有以最糟糕的全灭结局收场,不是吗?演员们还活着,舞台虽然塌了,但幕布……总算拉上了。”
拉帝奥不再说话,只是最后看了一眼下方那颗依旧死寂、却似乎隐隐有些不同的焦骸星,转身,白袍拂过光洁的地面,向舰桥外走去。
“后续监测与报告,我会提交给学会。这里的‘戏’,我看完了。”
砂金看着他的背影,举了举杯,琥珀色的眼眸在舰桥的冷光下,闪烁着莫测的光芒。
地下,被掩埋的废墟一角。
昏暗中,一点微弱的、非自然的光芒,在李沫昏迷的身侧,从那“铁砾”手臂内部深处,那枚“芯子”的位置,极其缓慢地、如同呼吸般,明灭了一次。
仿佛某种沉睡了更久的东西,在经历了外界的剧烈动荡与能量冲击后,被更深地惊扰,又似乎……被注入了某种全新的、微弱但不同的“信息”。
然后,光芒彻底隐去,重归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