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帝奥离去的脚步平稳而决绝,白袍下摆划过“愚者乐园号”舰桥光洁如镜的地面,没有一丝留恋。就在他的身影即将没入通往穿梭艇舱门的阴影时,他脚步微顿,没有回头,冰冷平静的声音在空旷的舰桥内响起:
“你的‘观察’结束了?收获符合预期吗,砂金先生?”
他没有用“欣赏”或“评价”,而是“收获”,精准地界定了这场灾难在砂金眼中的性质——一次投入了时间与资源(包括他拉帝奥本人)的“观测项目”。
砂金倚在观景窗边,手中把玩着那枚温润的古董筹码,闻言,脸上的笑容如同经过最精确计算的弧度,优雅,深邃,意味深长。
“远超预期。”他缓声道,琥珀色的眼眸倒映着下方那颗死寂星球黯淡的轮廓,“我不仅确认了您解决这类……‘复合型历史遗留麻烦’的卓越能力与高效手段,更欣赏您在处理过程中体现出的……务实与灵活性。尤其是在面对‘公司资产’与‘潜在风险’时,那种基于理性判断、而非拘泥于立场的决断力。”
他轻轻弹起筹码,又稳稳接住,目光仿佛穿透了舱壁,落在已然离去的学者身上。“这让我对我们将来的合作,充满了信心。”
“合作?”拉帝奥的声音里听不出疑问,更像是一种冰冷的复述。
砂金没有解释,只是保持着那抹笑容,目送着拉帝奥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舱门之后。舰桥厚重的合金门无声闭合,将奢华的内部空间与外界隔绝。
拉帝奥亦未追问。对他而言,砂金的动机如同宇宙中绝大多数无意义的噪音,无需深究,只需记录在案,作为评估此个体行为模式的一个变量。
他的脚步没有丝毫迟疑,径直走向属于他的小型穿梭艇。焦骸星的烂摊子暂时被掩埋,但他的工作远未结束——数据整理、模型修正、风险重估报告,以及向博识学会提交一份足够客观的“事件说明”。
……
地下,被半掩的废墟一角。
应急灯光投下昏暗摇曳的光晕,照亮空气中尚未沉降的浮尘,也照亮了幸存者们脸上残留的惊悸与茫然。清道夫士兵们依旧保持着战术队形,但枪口已然垂下,只是警惕的目光不时扫过对面伤痕累累的锈带人。凯勒靠坐在一块扭曲的金属板后,独眼低垂,粗糙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中那枚霍克留下的、边缘有些变形的巡海游侠徽章。
波提欧和李沫分别躺在不远处,依旧昏迷不醒,呼吸微弱但平稳,仿佛只是陷入了过于沉重的睡眠。他们之间,那曾连接生死、传递力量的微妙空间,此刻只剩下尘埃缓缓飘落。
沉默如同冰冷的胶质,填满了这片劫后余生的狭小空间。
过去的血腥厮杀与刚刚经历的、近乎同归于尽的合作,在彼此心中留下了过于复杂难言的沟壑。
是敌?是暂时休战的陌路人?还是……某种更为古怪的、被灾难强行糅合在一起的共生体?没人知道下一步该如何。
就在这时,那个已经不算陌生的、带着惯有轻快与不容置疑意味的声音,再次通过清道夫士兵的通讯器,以及锈带人那台老旧便携通讯器,清晰地响起:
“咳咳,还活着的各位,辛苦了。”
砂金的声音里听不出丝毫刚刚旁观了一场星球级灾难的紧张,反而像是在慰问一场演出成功的剧团。
“尤其是锈带部落的各位,令人钦佩的韧性。还有这位……嗯,新晋的巡猎追随者?潜力可观。”他的话语轻飘飘地掠过每个人的身份与立场,仿佛只是随口一提,“至于我们公司的‘清道夫’小队,行动高效,配合得当,回去后会有相应的……嗯,绩效评估。”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为轻松,仿佛宣布一个早已注定的结果:
“好了,既然最大的‘麻烦源’——那颗不听话的‘星尘之骸’——已经完成了它的历史使命,在这场小小的地质变动中‘光荣退役’,那么我宣布,本次公司‘资产异常状况处置及历史遗留风险管控’特别行动,主要目标已达成。”
“清道夫小队,你们的任务到此结束。整理装备,统计损失,准备撤离。至于现场的……其他人员,”砂金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微妙的停顿,“鉴于他们在此次‘意外事件’中客观上的‘协助’行为,以及目前所处的……特殊境况,公司方面将暂时不予追究其过往可能存在的、与公司资产的关联性。当然,前提是,他们能自己‘走’出去。”
这番话,清晰无误地传达了几个意思:星尘之骸已毁,公司的主要目标消失;清道夫不再有继续战斗或清理的理由;锈带部落和李沫等人,被砂金以个人权限暂时划出了“立即清理”的名单,生死由命,但公司不会提供帮助。
简洁,高效,且带着砂金式的、近乎残酷的“宽恕”。
“通讯结束。祝各位……好运。”砂金轻快地说完,切断了联络。
废墟中一片寂静。清道夫的指挥官(新任命的士官)沉默了几秒,然后打了个手势。士兵们开始沉默地检查装备,回收还能用的部件,将同伴的遗体(或残骸)用裹尸袋收敛。他们不再看锈带人一眼,仿佛对方只是这片废墟背景的一部分。
凯勒缓缓抬起头,独眼望向那些正在准备撤离的深灰色身影,又看了看昏迷的波提欧和李沫,缓缓站起身,对身边仅存的、伤痕累累的战士低声道:“收拾能用的,离开这鬼地方。”
……
“愚者乐园号”舰桥。
砂金独自站在巨大的弧形观景窗前,舷窗外是焦骸星那颗灰败、死寂、此刻似乎还笼罩在一层未散能量尘埃中的星球。他手中那枚古董筹码在指间静止,不再把玩。脸上那惯有的、仿佛精心雕琢的笑容缓缓淡去,琥珀色的眼眸深处,只剩下一种近乎虚无的平静,以及一丝极其微妙的、连他自己也难以完全界定的……满意。
他站了很久,直到那颗星球在视野中缓缓转动,将矿坑所在的区域彻底带入背光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