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帝奥冰冷的指令如同手术刀落下,精准地剖开了最后一线生机。
“开始。”
声音落下的瞬间,早已准备就绪的清道夫技术兵按下了注射单元的执行键。一支装载着高纯度能量中和凝胶的精密注射器,带着细微的液压推进声,刺入波提欧颈侧尚存的、相对完好的血管接口。冰蓝色的凝胶以可控的速度注入他濒临崩溃的血液循环系统。
几乎同时,技术兵将备用能源包的输出接口,通过临时接驳线,连接到了波提欧机械左肩残存的、焦黑扭曲的能源接口上——尽管接口严重受损,但内部最基础的能源通路在游骑兵号上经过应急修复后,仍能勉强进行低功率的能量传输。能量包的输出被精确调制,频率与波提欧体表那些银色纹路残余的、微弱的巡猎能量频谱强行同步、放大!
“呃——!”
昏迷中的波提欧身体猛地一弓!仿佛有无数冰冷的钢针,顺着他的血管和神经末梢,瞬间刺遍全身!他灰败的脸上骤然浮现出不正常的潮红,皮肤下隐约可见银蓝色的细碎光流如同受惊的鱼群般乱窜!体表那些原本正在黯淡下去的银色纹路,如同被泼了强酸般骤然变得清晰、明亮,甚至开始微微“燃烧”起来,散发出更加冰冷锐利、充满排斥性的能量波动!
这并非治疗,而是一次粗暴的、危险的“激活”与“放大”,以他残破的身体为媒介,将那些沉寂的、本应缓缓消散的巡猎之力余烬,强行吹燃成一股虽然规模不大、但性质极度纯粹且尖锐的“干扰信号源”!
几乎在同一毫秒,李沫的精神链接也如同绷紧到极限的弓弦,猛地搭上了这两股骤然爆发的能量!
一边,是下方黑暗中那条粘稠、贪婪、搏动越来越狂躁的黑暗共鸣之弦,它正饥渴地从星尘之骸中汲取着“养分”,并将苏醒的渴望与吞噬的指令反向传递上来。
另一边,是近在咫尺、陡然变得无比“锋利”和“嘈杂”的巡猎能量波动,它混乱、破碎,充满了无意识的追猎冲动与对 IPC 造物(包括下方母体)刻骨的排斥与杀意,如同一个被强行激活的、濒临破碎的复仇幽灵。
李沫的意识,如同行走在两座即将碰撞的冰山之间唯一的钢丝上。黑暗之弦传递来的贪婪与恶意,如同冰冷的海水试图将她淹没、同化;而巡猎能量的尖锐与混乱,则像无数把无形的小刀,切割着她的精神感知,带来针扎般的剧痛和令人眩晕的排斥感。
她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完好的右手死死扣住地面金属格栅,指节发白。“铁砾”手臂内部传来过载的警告嗡鸣,表面的金属蒙皮甚至因为能量传导的紊乱而微微发红。鼻血无声地淌下,在她苍白的下巴上划出刺目的痕迹。冰灰色的眼眸瞪大,瞳孔深处那缕金芒疯狂闪烁,仿佛风中残烛。
“链接……建立……”她从牙缝里挤出破碎的字句,每一个音节都带着精神被撕裂的痛苦,“黑色……很吵……银色……很尖……它们在……排斥……”
“就是现在!”拉帝奥的声音如同惊雷,斩断了她所有的犹豫与痛苦,“李沫!想象你自己是一双手!一只手抓住那条黑色的弦,另一只手,把那团银色的‘噪音’,狠狠地塞进弦的‘耳朵’里!不要试图理解,不要试图控制,只需要执行——‘误导’!”
误导!
这个词如同最后的指令,穿透了李沫意识中翻腾的剧痛与混沌。她放弃了所有精细的感知和逻辑思考,将残存的全部意志,凝聚成最原始、最粗暴的“动作”!
抓住!拖拽!塞进去!
在她的精神视界中,那无形无质、却在她感知中无比清晰的黑暗之弦,被她用尽全部心力“攥住”,然后,她“抓起”身旁那团骤然明亮、尖锐嘶鸣的银色能量乱流,不顾那乱流对她意识的疯狂切割与排斥,如同投掷标枪,又像是将烧红的烙铁按向伤口,狠狠地将两者“撞”在了一起!
没有物理的巨响。
但在能量感知的层面,在星尘之骸内部,在下方深埋的母体残骸那混沌的意识(如果那能称之为意识)中,一场无声却惊天动地的“信息污染”爆炸了!
代表“高能营养/同类信号”的黑暗共鸣之弦上,突然被强行“嫁接”了一段无比强烈、无比排他、充满了“清除!猎杀!毁灭!”指令的巡猎能量信息!
就像正在品尝蜂蜜的野兽,突然咬到了一块包裹着致命毒药和尖锐铁蒺藜的诱饵!
嗡——!!!
星尘之骸猛地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混杂着墨蓝与银白两色的刺目光芒!其内部的星屑光点旋转瞬间停滞,然后以一种混乱不堪的方式炸开!怀揣着它的李沫如遭重击,喷出一小口鲜血,整个人向后倒飞出去,重重撞在金属墙壁上,滑落在地,意识陷入半昏迷的黑暗。
下方,那持续不断的、仿佛巨兽翻身般的沉重震动,戛然而止。
紧接着,是一种极其诡异的变化。
震动的感觉并没有消失,而是……变质了。
从规律的、仿佛心跳或呼吸的搏动,变成了一种混乱的、痉挛般的、充满了痛苦和“困惑”的颤抖。整个大厅,不,是整个地下空间,都开始剧烈地、毫无规律地摇晃起来!岩壁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灰尘和碎石如雨落下,那些刚刚建立起来的隔离屏障光芒疯狂闪烁。
从下方幽深的通道口,不再涌出带着腥甜的阴冷气流,而是传来一阵阵低沉、扭曲、无法用任何已知生物声带发出的怪异嘶鸣与摩擦声,那声音里充满了被“欺骗”后的狂怒,以及某种……基于本能的、对“危险信号”的回避与试图“剥离”的挣扎!
拉帝奥的方案,成功了——至少成功了一半。
母体残骸被这突如其来的、性质完全矛盾的“信息污染”打了个措手不及。它那基于简单吞噬与同化本能构建的认知系统,无法处理同时接收到的“营养信号”和“致命威胁信号”。它陷入了逻辑悖论般的混乱,本能地开始尝试切断这条变得“有毒”的链接,并因为链接的强行中断和自身能量循环的紊乱,而陷入了剧烈的痛苦与不稳定状态。
“能量读数急剧波动!母体核心活跃区出现多个能量涡流!共鸣强度断崖式下跌!下跌速率超过模型预测最大值!”清道夫技术兵大声报告,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
“地质传感器显示,下方岩层应力正在发生无规律剧变!有高频低幅震颤,疑似母体结构自身的不稳定振荡!”另一名士兵补充。
拉帝奥的声音依旧平稳,但语速更快:“特遣队,维持隔离屏障最大功率。将备用能源全部导入屏障,优先稳定我们所在区域的地质结构。能量干扰器切换至全频段压制模式,功率提升至百分之二百,持续释放,压制母体可能的一切能量反扑尝试。”
他的指令被迅速执行。淡蓝色的隔离屏障光芒大盛,勉强抵御着越来越剧烈的落石和震动。能量干扰器发出过载般的低沉轰鸣。
然而,就在众人以为局面正在向可控方向发展时——
异变再生!
下方那混乱的嘶鸣与摩擦声,陡然拔高,变成了一种尖锐的、仿佛万千玻璃同时碎裂的恐怖尖啸!与此同时,一股极其庞大、混沌、但充满了纯粹毁灭欲望的狂暴能量乱流,如同终于被痛苦和混乱逼疯的困兽,不再试图梳理或切断,而是选择了最直接的方式——自内而外的、无差别的能量爆发!
它要将周围一切,连同那条“欺骗”了它的链接源头,一起湮灭!
“警告!检测到超高能级能量聚集!母体残骸正在……正在崩溃式释放全部储存能量!冲击波预计十五秒后到达本区域!强度……无法完全抵御!”技术兵的声音带上了惊恐。
十五秒!
隔离屏障或许能抵挡部分能量冲击,但随之而来的、足以改变局部地质结构的恐怖爆炸和塌方,将吞噬这里的一切!
凯勒目眦欲裂,疤脸上仅存的战士们面如死灰。清道夫士兵们虽然依旧保持着纪律,但紧绷的身体和快速操作设备的手指,暴露了他们的绝望。
就在这最后关头——
“个体李沫!”拉帝奥的声音如同最后的审判,穿透嘈杂与混乱,精准地响在刚刚恢复一丝意识、挣扎着试图爬起的李沫耳边,“星尘之骸!它现在是一个‘不稳定的共鸣炸弹’,也是唯一可能‘引导’或‘分散’下方能量爆发的媒介!用你最后的力气,用你与它的链接,将它……扔进下方的主通道!尽可能深!然后切断你与它的一切联系!”
这是赌博!是将即将爆炸的炸弹,扔向即将爆炸的炸药库!但也是唯一可能,利用两者之间残存的、混乱的共鸣关系,让爆炸在一定程度上相互抵消、或者改变方向,为上方争取一线生机!